灰線離開後林夜在楊樹林裡坐了很久，最後靠著樹幹淺睡了一陣。天亮前他被冷醒了一次，發現衝鋒衣上凝了一層薄霜，拍了拍碎冰重新裹緊，又閉了一會兒眼。等天色徹底亮起來的時候，他聽到了林陽從乾溝方向跑過來的腳步聲。
哥，灰線姐走了之後沒多久北邊的路面有車隊經過。三輛黑色轎車，沒開燈，直接往公園南側去了。
林夜坐起來活動脖子。幾輛車？
三輛。第一輛和第三輛是普通轎車，中間那輛比另外兩輛長，車窗全黑看不到裡面。
中間那輛經過的時候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林陽想了想：……沒有聲音。按理說轎車開過路面會有輪胎碾碎石的聲音，但那輛開過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像在冰面上滑。
林夜點了點頭。暗月教主本人坐的可能就是中間那輛——一輛被符文靜音處理過的車。暗月教的核心層在今天早晨全面抵達了青城。
墨羽呢？他問。
還在報刊亭那邊。她昨晚一夜沒睡，一直盯著公園南側。她說天亮前看到公園門口多了兩個穿灰衣的人站崗，之前沒有的。
增防了。林夜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婚禮當天，他們要加強外圍警戒。你們今天要更小心，儘量不要在同一個位置停留超過兩小時。
林陽點頭，但沒有立刻走。他站在林夜面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先說了句別的：蘇姐姐在裡面還好嗎？
昨晚看到了。狀態還行，但她的處境比我們進來之前預想得複雜。暗月教的核心人物對她有過直接接觸，知道她在觀察周圍。
林陽的眉頭蹙起來。那他們會不會……
不會提前動她。她對新娘的位置太重要了，暗月教寧願提高對她的監視級別也不會把她換掉。除非他們能找到另一個各方面都符合條件的替代者。一天之內不可能。
林陽輕輕吐了一口氣。他又看了他哥一眼——林夜臉上有明顯的疲憊，眼眶底下泛著青灰色，但眼神還是銳的，像一把被反覆磨了太多次的刀，鋒利但薄。你……你注意安全。
嗯。你們也是。
林陽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在枯草和積雪上踩出細碎的響聲，越來越遠，然後被晨光吞沒。林夜一個人靠著樹幹繼續坐著，把最後半個饅頭吃了，喝著瓶底那最後一口水。這一天的時間比昨天更慢，陽光像是凝固在半空中的琥珀，每一秒都要用力擠才能往前流一點點。
而在人民公園地下那座被暖光籠罩的房間裡，蘇沐晴在天亮前就已經醒了。
她躺在床上，睫毛微顫著，聽著走廊裡腳步聲的頻率變化。天亮之後腳步聲變多了，快速來去的、低聲交談的、搬運重物時鞋底蹭地的。儀式的最後準備階段開始了，暗月教的人在把每一件事做到位。
她坐起來把疊好的嫁衣撫平，檢查了一遍刺繡的每一處金線有沒有脫線。沒有。老太太的手藝很牢靠，每一針都扎得深。
走廊裡有人走到了她的門口。腳步停在門外，然後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門開了，紅燭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麵，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蔥花灑了一層。
吃吧，今天會比較忙。紅燭把碗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走。她在門框上靠著，抱著手臂看蘇沐晴從床上站起來走到桌前坐下。
蘇沐晴拿起筷子，低頭夾面。她的動作慢而細緻——陳晚晴吃麵的習慣是一根一根地夾，細麵條要繞著筷子轉兩圈再送進嘴裡。她吃了一口，在嘴裡含了一會兒嚥下去，然後抬起頭看向紅燭。
今天就要辦那個婚禮了嗎？
今天晚上。紅燭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一場普通聚會，你緊張嗎？
蘇沐晴垂眼，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蔥花。……有一點。
正常。誰結婚都會緊張。紅燭笑了笑，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桌邊，在她對面坐下來，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但你不用怕。今晚你只需要站在那裡，等有人牽你的手、有人給你蓋上紅蓋頭、有人在你耳邊念幾句話。然後一切就結束了。你回去之後還可以接著過日子。
蘇沐晴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慢慢嚼著。紅燭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不緊不慢的，像在看一幅她很喜歡但還沒看夠的畫。蘇沐晴在那道目光下保持著陳晚晴的姿態——慢、軟、偶爾抬眼時帶著溫順的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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