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機倉庫的夜比預想中長。林夜靠著牆淺睡了大約兩個小時，中間被冷醒了一次，添了一捆乾草蓋在腿上重新閉眼。天亮之前他能感覺到外面的天際線開始泛出灰藍色，破屋頂漏進來的光從銀白變成了冷灰，再變成了淺淡的暖粉色。
第一個醒來的是墨羽。她翻了個身，手摸到本子的邊角攥住了才安心地睜開眼。她坐起來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把本子翻開掃了一眼前一晚的速記——然後她的筆懸在紙面上方，像是在等林夜也醒了再問問題。
林夜睜開眼。
白夜走了。墨羽說，凌晨四點多走的。他說他去查白鴉的事，讓我們在這裡等到中午，會有人來接。
林夜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腰背，走到倉庫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冬日的朝陽已經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冒了頭，金色的光鋪在田野的殘雪上，遠處的楊樹林在逆光裡變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一輛車都沒有，連人的腳印都沒有。
白夜留下什麼話？
說午飯之前肯定會有人來。讓我們別往外走。
林夜點頭。他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晨風從破口灌進來，吹得人清醒了不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皮膚表面已經看不到任何金色紋路了，但他把手掌貼在大腿外側的時候能感覺到掌心深處有很微弱的溫度，像是地下的餘溫在隔著一層很厚的土緩慢散發著。
蘇沐晴在乾草垛上翻了個身，把毯子從頭上掀開，眯著眼看著屋頂破口漏進來的天光。她的頭髮亂得像一窩被風揉過的鳥巢，臉上的灰痕被睡了一夜後揉出了幾道淡色的印子。她坐起來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摸到額心那點硃砂的時候頓了一下，用拇指抹了兩下沒抹掉——紅燭用的硃砂是符水調的，不遇特殊溶劑不會輕易褪。
你有溼巾嗎？她問墨羽。
墨羽從包裡翻出一包未開封的溼巾遞過去。蘇沐晴抽了一張按在額心用力蹭了幾下，硃砂印被蹭淡了變成淺粉色，但沒有完全消失。她又換了一張繼續蹭，最終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淺紅印子，看起來像是不小心蹭到紅顏料後沒洗乾淨。
算了，她把溼巾疊好揣進口袋，回去再說。
林陽是最後一個醒的。他從草垛裡坐起來的時候頭髮上頂著兩根乾草，茫然地環顧了一圈倉庫才把視線焦點聚攏。看到林夜站在門口晨光裡的背影之後，他那一瞬間的茫然消失了，打了個哈欠站起來。
蘇姐姐，你的衣服——他指了指蘇沐晴的大紅嫁衣裙襬。
蘇沐晴低頭看了一眼。大紅的絲綢裙襬從深灰色外套下面露出一截，沾滿了灰塵和乾草屑，金線刺繡散開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裡。她伸手把裙襬捲起來塞進外套下襬裡掖好，抬頭笑了一下。沒事，就當穿過一次最貴的角色扮演服裝。
林陽不知道角色扮演是什麼意思，但他看到蘇沐晴在笑，也跟著笑了一下。墨羽在她本子上劃了幾筆，像是在記蘇沐晴笑了，看起來比昨天輕鬆一些。
上午九點左右，倉庫外面傳來了一陣引擎聲——是一輛農用三輪車，拖斗上蓋著油布，從土路盡頭突突突地開過來。開車的是個戴棉帽的中年人，他把車停在倉庫門口，跳下來朝林夜招了招手：白夜先生安排的，送你們去北邊鎮上。上車吧，油布下面有棉被，鑽進去別露頭。
四個人鑽進拖斗油布底下。棉被又厚又舊，裹著乾草和柴油混合的氣味，但暖和。三輪車重新發動，沿著坑窪的鄉道一路向北顛簸。油布下的空間很暗，幾個人擠在一起坐著，膝蓋碰著膝蓋，肩膀挨著肩膀。蘇沐晴坐在林夜左手邊，墨羽坐在林陽和他中間，兩隻手抱著本子縮在胸前。車的顛簸讓她每一次晃動都不自覺地往林夜那邊偏，她索性不再正回來，就那樣半靠著。
車開了大約一個小時，停下來之後棉被被掀開了，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四個人都眯起了眼。他們到了一座小鎮的邊緣，三輪車停在一棟不起眼的二層民房門口，門口站著一個穿灰棉襖的年輕女人，手裡拿著一張紙條。
進來吧，白夜讓我給你們安排臨時住所。你們在這裡待三天，等風頭過去再轉移。
民房不大但乾淨，樓上有兩間臥室一間客廳。蘇沐晴和墨羽睡一間，林夜和林陽睡另一間。簡單的洗漱用品和乾淨的換洗衣服已經備好了，放在各自房間的床尾。蘇沐晴洗了臉換了衣服，把大紅嫁衣疊好放進櫃子裡的時候多看了兩秒——那件衣服在日光燈下依然鮮豔得刺眼，金線鳳凰在燈光中泛著沉默的光。她關上了櫃門。
中午吃飯的時候幾個人圍坐在小客廳的方桌旁，桌上是熱騰騰的燴菜和饅頭。林陽吃得最快，連吃了兩個大饅頭喝了三碗湯。墨羽吃得不快，但一直在吃。蘇沐晴吃得少一些，筷子夾起白菜的時候手還微微有一點抖——那是從地下鑽出來之後身體還沒徹底緩過來的後勁兒。
林夜注意到她手抖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碗裡最大的一塊燉肉夾起來放進了她碗裡。蘇沐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夾起來吃了。
下午白夜打來電話。那個年輕女人把座機聽筒遞給林夜的時候，他聽到了白夜的聲音——比平時稍啞一些，像是一直在說話或一直沒有休息：白鴉找到了。他被暗月教的人發現了，中了兩刀，但傷不致命。我的人已經把他從青城接出來了，目前在鄰市的醫院裡。他讓我跟你說一句話——訊號發了，沒白給
林夜握著聽筒沉默了幾秒。我知道了。
你右手裡那個東西的情況——今天感覺怎麼樣？
比昨天沉了一點。不明顯，但能感覺到。
從今天開始每天記錄一次變化。等你們到下一個安全據點之後我會派人送一份監測記錄表給你，你按上面的條目每天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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