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林夜幾乎沒睡。他回地面之後靠著楊樹林的樹幹合了一會兒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資訊，身體雖然靜止著但意識始終在運轉。天矇矇亮的時候他坐起來，發現衝鋒衣上結了厚厚一層霜，用手一撥咔咔往下掉。
他今天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待。
墨羽的雪堆已經快化了，她縮在報刊亭廢墟後面啃著最後半塊壓縮餅乾，看到林夜從楊樹林方向走來時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邊雪堆的位置。林夜在她旁邊蹲下來，兩個人並排透過圍牆的縫隙看著人民公園內部的景象。
今天比昨天安靜。墨羽說。
林夜觀察了一會兒。確實安靜。公園裡走動的人比之前少了，連那些穿灰衣的守衛都不太在外面露面。偶爾有一兩個人從公園建築裡快步走出來，走到圍牆邊四處張望一下又回去了。整個公園像一隻正在收緊的拳頭，把所有的力氣都縮回了中心。
他們都在地下做準備。林夜說，地面上的人越少，越說明核心環節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墨羽把餅乾最後一口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口袋裡掏出她的本子翻開。我昨晚又把配電房那邊的路徑畫了一遍。你看這裡——暗溝出口到配電房後牆這段路，前幾天一直有積雪覆蓋，但從昨天下午開始積雪被人掃過，露出了下面的凍土。掃雪的人沒有掃乾淨，在排水口附近留了一堆碎雪堆，如果你從暗溝出來覺得那條路太暴露，可以貼著那堆碎雪匍匐前進。半米高的遮擋足夠了。
林夜低頭看她畫的那張新圖。墨羽把雪堆的位置、大小、高度全部標出來了，連雪堆旁邊的排水口直徑都寫了目測約四十釐米的字樣。她做事細緻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但這份偏執每一次都在關鍵時候派上了用場。
他把本子合上遞回去，還有一個白天，你休息。不要一直盯著，眼睛會花。
墨羽搖頭。我沒事。林陽在乾溝那邊守了一夜，我剛換他下來，他應該睡了。
讓他睡。天黑之前叫醒他就行。
墨羽點頭，裹緊外套重新縮回雪堆的陰影裡。林夜站起來沿著圍牆根向東走了一段，找了一處背風的牆腳蹲下來。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沒有什麼暖意，但光線本身讓人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把目光投向遠處青城的天際線——低矮的樓房、灰色的屋頂、偶爾從煙囪裡冒出的白煙在城市上空散開成一片淺淡的霧。今天是週末，街上的人比平時少，但小城的生活節奏並沒有被打亂。該開門的店鋪開著門，該遛彎的老人牽著狗慢慢走，菜市場那邊能隱約聽到吆喝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
青城的最後一天。這座城市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當作祭壇。它只是在過著一個普通冬天的普通週末，人們在早點鋪子門口排隊買油條，在菜市場的肉攤前挑揀肋排，在公園的湖面上看著結了冰的湖面。如果今晚什麼都沒發生，這些畫面會繼續重複下去。但今晚會發生什麼，林夜很清楚。
下午兩點，林陽醒了。他從乾溝那邊摸過來，臉上還帶著壓出來的紅印子，頭髮亂糟糟的。他在林夜身邊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肉包子。
城北那家包子鋪早上關門前我買的，用保溫包裹著放懷裡一直沒動，還是熱的。
林夜接過來咬了一口。肉餡的油脂滲進麵皮裡，溫度隔著紙袋傳進手心。他嚼了兩下嚥下去，感覺到實實在在的熱量順著食道滑進了胃裡。
林陽沒有吃，他蹲在旁邊看著他哥吃包子，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認真。哥，今晚你進去之後，如果事情順利，什麼時候能出來？
順利的話，子時二刻之後十五分鐘到二十分鐘。
如果不順利呢？
不順利的話……林夜把最後一口包子吃完，把紙袋疊好收進口袋，你就在天亮之前撤出去找白夜。不要讓墨羽一個人等你。
林陽看著他。哥，你不說。
林夜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只牽動了嘴角的肌肉，但林陽還是看到了。不說了。說多了就不信了。
林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我回去守著了。墨羽說下午四點半太陽落山前她要再畫一張西側圍牆的觀察圖，我去陪她。
去吧。
林陽走出去幾步，又回頭。他的嘴唇動了動，像剛才那句我回去守著了之後還想說點什麼，但猶豫了一瞬又把嘴合上了。他只說了兩個字：晚上。然後轉身走了。林夜坐在牆根下看著他弟弟的背影穿過冬日下午的枯草和殘雪，消失在楊樹林的陰影裡。
下午四點，陽光開始變傾斜了。林夜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沿著圍牆邊緣走了一圈。人民公園內部比上午更安靜了，連鳥叫都沒有。整座公園像一口被蓋上了蓋子的井，表面平平無奇，下面藏著看不見的深度。他走回配電房方向，遠遠看了一眼暗溝入口——入口處的枯枝和積雪看起來和之前一樣，沒有人動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