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之前他最後一次檢查了裝備。兩管免疫激發劑還在內袋，第三管在鞋底夾層裡。通訊器耳機貼合正常，短刃出鞘入鞘三次確認順滑，電子鑰匙的感應觸點用拇指擦淨。他把所有東西的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無誤。
天色從橘紅變成絳紫，再從絳紫沉入深藍。路燈亮起來的時候，北方的夜風又開始颳了，吹得楊樹林的枝條嗚嗚作響。月亮升起來了——今晚的滿月比前兩晚更圓更亮，大得像一面銀盤懸在青城的上空，把整座城市照得纖毫畢現。
林夜在楊樹林的陰影裡蹲到月上中天。大約亥時初刻，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林陽和墨羽的方向——乾溝裡一個蜷縮的影子、報刊亭廢墟後面一個蹲坐的輪廓，兩個人都在各自的隱蔽位裡，安靜得像融入了周圍的夜色。
他轉身走向暗溝入口。
爬進溝道的時候他感覺到了溫度和之前的不同。溝道里的空氣明顯比前幾次進入時更暖，那種暖是從地面深處往上滲的，像把一張發熱的毯子蓋在了凍土的上面。他匍匐前進到磚牆位置，伸手去抽第一塊磚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磚縫之間有一種微弱的震動傳導過來——地底下有東西在動。
七塊磚依次抽出來。配電房內部燈光亮著，矮胖守衛這回沒有睡。他坐在椅子上盯著手機螢幕看什麼影片，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五官照得明滅不定。林夜從配電櫃後面繞過去的時候腳步放得比之前更輕，腳掌從鞋底到落地的過程幾乎沒有衝擊。
鐵門。電子鑰匙貼上感應區——綠燈——鎖舌彈開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像是被地底傳來的共振抵消了大部分聲響。林夜拉開鐵門側身鑽入，將門從內側輕輕合攏。
臺階。應急燈的綠光還是老樣子，但空氣裡那層甜膩的薰香氣味比之前濃了不止一倍。他走到底推開雙開木門，走廊裡的誦經聲撲面而來。今晚的節奏明顯不同——更密、更高、更急，像一首正在衝向高潮的樂章。三十多個誦經者的聲音疊在一起形成了某種近乎實質性的壓力，空氣在聲波的震動中微微發顫，林夜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股震顫從腳心傳導上來。
蘇沐晴的房間門關著。他路過的時候沒有停步，但餘光從門縫底部看到了一道光——紅色的、暖調的、從房間裡漏出來的一線亮光。她已經換好嫁衣了。
林夜繼續往主廳方向走。他走到那處布幔前面，側身擠入石縫。矮桌上的冊子還在，他翻開最後一頁看到了一條新的紅筆備註：引者備選啟用備用節點——北牆三號位。接引路徑確認完成。他合上冊子，退出了石縫。
他沿著走廊走到主廳邊緣，在兩根石柱之間那處陰影區蹲下來。誦經者們今晚的跪伏角度比之前更低了，他們的額頭幾乎貼著地面，身體前傾的幅度大得像是要整個人趴下去。穹頂上的暗紅紋路正在發出持續的、穩定的光芒，那些金色細線不再是緩緩流動，而是在整個穹頂表面快速穿梭，像一道道被點燃的引線向中心匯聚。
平臺正上方那顆赤白色的光球還沒有出現，但蘇沐晴被紅燭從側廊裡帶出來了。她穿著那件金線鳳凰的大紅嫁衣，蓋頭覆面，步搖上垂落的流蘇隨著步伐輕輕擺動。紅燭在她身邊半步的位置同行，兩個人走到平臺邊緣停了下來。
林夜從陰影裡看著蘇沐晴。蓋頭遮住了她的臉，但從她走路的姿態他能看出狀態——步幅均勻、重心穩健、呼吸的節奏透過肩膀的起伏能看出規律。她還在，她還好。
紅燭把蘇沐晴引到淺坑旁邊，讓她站定。然後紅燭轉身掃視了一圈主廳，目光從每一根石柱上滑過，最後停在了林夜藏身的陰影方向。她的視線在那團陰影上停了大約兩秒，嘴角動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林夜沒有動。那兩秒的對峙在寂靜中拉得很長，長到他確認了那個判斷——紅燭知道他藏在哪。她一直都知道。
但紅燭沒有揭穿。她轉回平臺方向，提高聲音說了一句：引者入位。
林夜從陰影中站了起來。他沿著平臺側面的臺階走上去，在黑衣服黑褲的裝束中走過那些跪伏的誦經者，沒有人抬頭看他。他走到淺坑邊緣停了一瞬，看向站在旁邊的那道紅色身影。蓋頭下的蘇沐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知道她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躺進了左側的淺坑。石板涼而硬，符文陣的熱能貼著後背穿上來，像無數根極細的針尖同時在皮膚表面遊走。他感覺到左眼深處那顆種子猛地舒展了一下，金色的根鬚在視野邊緣一閃而過，像一條金色的閃電劈開了黑暗。
初契還沒有開始。但儀式已經啟動了一部分——他躺著的地方，正好是整座符文陣能量匯聚的焦點之一。夜之種在回應那股力量的呼喚，它的生長速度在驟然加快。
林夜把左手垂在身側，攤平手掌按在石板上。他的小指微微彎著，正好和旁邊淺坑裡那隻垂著的、穿著紅色嫁衣的手相距一臂。
子時之前誦經聲會達到最高潮。他在心裡數著秒，一秒一秒地往前推。
主廳的燈光暗了三成。穹頂上那些穿梭的金線開始向正中心匯聚，那顆赤白的光球正在形成，從拳頭大小慢慢漲大，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燃燒著的眼睛。
林夜閉上了眼。他最後一次調整了自己的呼吸——把它調得和符文陣的共振同步，然後在那同步的節奏裡藏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微微偏離的相位。和蘇沐晴做的一樣。
子時。有人在遠處說。
穹頂那團赤白的光開始墜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