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在山路上持續行駛了大約兩個小時。松林逐漸退去，地貌過渡到了更開闊的、被矮草覆蓋的丘陵地帶。陽光升到了正頭頂的方向，把山脊的輪廓線照得分明。林夜在前車的駕駛座上手握方向盤，速度降到了一個安全的中速，右臂的金色紋路在持續穩定的狀態下泛著微光——它沒有再次亮起，暗月教主的那次試探性攻擊被蘇沐晴的回溯成功攔截後，種子又退回了短暫的休眠期。
蘇沐晴在副駕駛座上醒著。她的左手擱在大腿上，繃帶被她自己用牙齒咬住一端重新紮緊了邊緣，傷口被壓住後沒有再滲血。她的視線看著前方，偶爾偏頭看後視鏡確認後車的位置。林陽跟車跟得很穩，保持著大約三十米的間距，車速和方向都嚴絲合縫地貼著前車的軌跡。
你剛才是怎麼做到的？林夜開口。
什麼？
三線回溯。你把三次用在了不同的方向，同時維持的時間超過了十秒。
蘇沐晴把視線從後視鏡收回來。在礦區的時候我摸到了一條線，時間回溯像水一樣可以被分流。你之前總是把它理解成整體後拉，但在我看來的感覺更像是——它本身就是一條可以分叉的水流，只是我一直只會把它往同一個方向引。在礦區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可以把它同時引向不同的位置，像分了三道管子接到不同的容器裡。
你以前做不到。
對。以前做不到。可能是那次你倒在我面前的時候逼出來的。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沒有帶任何情緒渲染，人的能力有時候是在臨界點上被踩出來的。那個臨界點讓我看到了不同的結構。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前方的路在一個緩坡之後轉向了南偏東的方向，他把方向盤跟著路彎轉過去，車身側傾了一個小角度後又回正。如果今天暗月教主繼續攻擊，你能維持多久？
蘇沐晴估算了幾秒。三線回溯同時開，連續大概能維持十到十五分鐘。超過之後大腦會出現間歇性空白，類似於供血不足的症狀。但如果是單線，我可以長時間開下去。
十五分鐘夠用了。如果他下次出現的時候攻擊強度更高，你的優先順序是——先護住自己，再考慮對我進行輔助。
我的優先順序是我來判斷。蘇沐晴的語氣不變，篤定但不強硬，你現在種子卡在大臂中段，他的每一次試探性觸碰都是在找那顆種子邊界處的縫隙。如果他在我身上找到突破口，他會用我來逼你被動釋放能量。所以我把自己護住，本質上是在幫你節省試錯成本。
林夜沒有反駁。他看著前方的路，又開了一段距離之後換了一個話題：你左手傷口裂開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用回溯把那幾秒的痛感拉掉了一次。
你怎麼知道的？
你的肩膀在裂口出現的時候猛繃了一下，不到半秒之後又鬆開了。繃開的是痛感，鬆開的是你把它回溯掉了。
蘇沐晴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繃帶的左手。你連這個都觀察。
一直觀察。
車內安靜了幾秒。風從半開的車窗縫隙裡鑽進來，吹動了她鬢角的短髮。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側頭看向窗外連綿起伏的丘陵，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曬成淺棕色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澤。
你有沒有想過，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如果我們沒有遇到那些事——鏡中魔、暗月教、各種奇異的東西——你現在在做什麼？
林夜想了想。可能在某個城市的角落裡當個普通人。做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下班之後吃一碗麵回家。週末的時候躺著發呆或者去公園走走。
你會認識我嗎？
不會。林夜說，你在另一個地方當老師或文員，過著你自己的生活。我們可能在街上擦肩而過，或者在同一家麵館裡各自吃麵，但不會認識。
蘇沐晴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的側臉上。那還是現在好。
林夜側頭看了她一眼。日光透過車窗照在她的臉上，她眯著眼，嘴角有極輕微的弧度。他沒有回答這句話，但他把方向盤往右偏了一點避開路面上一塊凸起的石頭，車身平穩地繞了過去。
下午兩點左右他們在一處溪流旁邊的開闊地帶停下來休整。林陽把車停好後跳下來活動了肩膀和後腰，墨羽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攤開地圖重新校對方位。蘇沐晴用溪水重新洗了手、換了繃帶，林夜靠著一棵山毛櫸的樹幹坐著，把右臂袖子捲起來讓種子在蔭涼中散熱。
今天的停留時間可以短一些，林夜說，天黑之前我們需要再走大約一百公里才能到達下一個有遮蔽的地形區。
林陽蹲在溪邊洗了把臉，甩了甩手上的水。哥，暗月教主是不是還會在前面設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