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的行動速度，他可能已經到我們前方了。但他不會在開闊地帶設伏，他需要一個能製造區域性能量干擾的環境。丘陵地帶太開闊了，種子對能量的感知範圍在這裡會被稀釋。
墨羽把地圖收起來抬起頭。那如果我們到了地形更復雜的區域——比如說峽谷或窄谷——他就可能重新出手。
對。天黑之前能到達一片峽谷地帶，大概寬約兩百米、兩側岩石陡峭，那裡是理想的伏擊點。我們到了之後要減速透過，車距縮短到十米以內，保持互相掩護的狀態。
蘇沐晴從溪邊站起來，把手上的水珠在褲腿上擦了擦。如果他在峽谷裡出手，我負責維持三線回溯。林陽在車裡保護墨羽不暴露在危險中。林夜在關鍵節點出手，但他只做引導不做釋放——把種子的反應控制在觸碰邊界以內。
四個人各自確認了位置和職責。短暫休整結束後重新上路，兩輛車沿著丘陵間的土路向峽谷地帶的方向前進。日光從偏西的位置斜射過來，把車身的影子拉長在路面右側，路面上的碎石和雜草被壓出一道持續延伸的車轍。
到達峽谷入口的時候大約是下午四點半。兩側的巖壁從十幾米高逐漸攀升到了七八十米的高度，將天空收窄成一道從頭頂掠過的淡藍色縫隙。路面從土路變成了天然的碎石河床，乾涸了很長時間的河床上佈滿了被水流沖刷過的圓石和粗砂。
兩輛車降低速度並行著透過峽谷。林夜在前車的駕駛座上，右臂的金色紋路在這一段路程中隱約亮了起來——峽谷內部的地質結構可能含有某種舊能量殘留，種子在接近時產生了本能的感應。他沒有去壓制它，只是讓它的亮度維持在最低的可見程度。
蘇沐晴在後視鏡裡看到了後車保持的間距，又看了看前方峽谷出口的方向。大約還有三百米就能透過這段最窄的區域。
然後她感覺到了那股壓力。從峽谷兩側的巖壁頂端傳來的、緩慢沉降下來的、像一種厚重的毯子被慢慢覆蓋下來的空氣密度變化。她把手從方向盤旁邊移開，預備性地放在膝蓋上方。
暗月教主的聲音從峽谷上方傳來，不是從某一個具體方向，而是被兩側巖壁反射疊加之後形成了環繞式的迴響：你又在前面布了一道封印。每一道封印都在收縮你的可用時間。
林夜降低了車速但沒有完全停下來。他能感覺到種子的應急反應正在被持續的外部壓力觸發，金色紋路在大臂中段的邊界處開始出現極其微弱的閃爍——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層薄薄的表皮。他把右手放在方向盤上穩定住，沒有釋放任何主動引導的能量。
蘇沐晴在他旁邊無聲地發動了三線回溯。一道對準他右臂的紋路邊界、一道對準峽谷上方暗月教主的方位、一道作為備用儲備留置在手邊。她的手穩定而專注，呼吸從正常的頻率逐漸轉入更深的腹式節奏。
峽谷上方的壓力持續了大約七八分鐘。暗月教主沒有發動直接攻擊，他在用持續的壓力試探種子的反應極限——反覆施加、退去、再施加，每一次都在尋找那一層淺波的最薄弱處。蘇沐晴的三線回溯在這個持續試探的過程中不斷攔截每一次施壓，把種子的反應維持在一個被觸發但不超過邊界的微妙平衡點上。
他的目標不是一次摧毀，林夜說，他在反覆磨同一個位置。他在找那個重複頻率的縫隙。
蘇沐晴點了點頭，她的三線回溯微調了方向，把更多的力量集中在對林夜右臂的即時防護上。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了一道更精細的弧線，將回溯的分支收窄成了兩道更密集的能量流，像一根被捻細了的繩索。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高速運作的邊緣擺動，像一臺被推到了額定功率上限的引擎，能聽到內部運轉的尖銳聲響。
峽谷上方的壓力在持續十分鐘後開始減弱。暗月教主的試探停在了某一個閾值下方——他發現了自己無法在三線回溯的持續攔截下找到那個縫隙。聲音從巖壁頂端再次傳來，這一次的距離更遠了，像說話的人正在向後退：你把她護得越死，到最後你獨自撐過去的時間就越短。
壓力消散了。峽谷裡的空氣恢復了正常的密度和流動，陽光從峽谷頂端的縫隙中重新直射下來，把路面照成一片乾燥的金色。蘇沐晴的手指在空中停住，然後緩緩放下來擱在膝蓋上。她的呼吸比平時快了半拍，但很快就平復了。三線回溯的高負荷運作在這十分鐘裡耗費了她不少精力，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晰。
他走了。往峽谷出口方向去了。
林夜把車速提回了正常。兩輛車相繼通過了峽谷最窄的一段，前方的視野重新開闊起來，丘陵地帶再次延伸到了天際線的盡頭。陽光斜照著後視鏡，把鏡面反射出一片刺眼的暖色光斑。
蘇沐晴靠在座椅裡，閉了一會兒眼。她的左手擱在膝蓋上，繃帶乾淨，傷口沒有再裂開。林夜側頭看了看她，看到她的睫毛在日光中微微顫著，嘴唇放鬆地微微張開，呼吸從稍快的頻率逐漸恢復到了平穩。
你剛才維持了十分鐘以上。他說。
嗯。比預計多了幾分鐘。可能是多線流動習慣了之後體力消耗變低了。她沒有睜眼，聲音裡帶著一種疲倦但滿足的輕啞，你那段路沒讓種子過界。看到了。
你看著呢。
蘇沐晴的嘴角彎了一下。她依然閉著眼，但那個彎度很快又平復下去，像一陣風從水面上掠過後的波痕。
車輛繼續向前行駛。峽谷在後視鏡中越退越遠，最終變成了一道被日光模糊的深色線條，融進了丘陵地帶的背景裡。前方還有一段約三百公里的路程需要在天黑之前完成，太陽正在向地平線的方向偏落，把天邊染成了一片正在加深的橘紅。
林夜把方向盤上的右手放鬆了一點點。右臂的金色紋路在日光逐漸減弱的光線中反而亮了一些，像夜行生物在降臨時自然甦醒。種子沒有長大，但在峽谷出口的位置似乎重新調整了內部姿態，安靜地蟄伏著，像一條在深水區巡遊的魚等待水溫和流速的變化。
蘇沐晴在副駕駛座上睜開了一隻眼，看了一眼車窗外的暮色，又閉上了。車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持續的低頻運轉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持續沙沙聲，像一首平穩重複的、單調而可靠的白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