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他們到了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貫穿，兩側是兩三層高的樓房，一樓開著各種店鋪——雜貨店、理髮店、五金店、一家小飯館。街上人不多，三三兩兩地走著，有人騎著電動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車籃裡裝著菜。路燈剛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漸暗的天色裡顯得溫暖而實在。
林夜把車停在主街盡頭一家小旅館門口。旅館的招牌是紅底白字的，掉了兩個筆畫，剩下XX旅館的字樣歪歪斜斜地亮著。門口坐著一個老太太，正在擇一把韭菜，看到他們下車，抬頭打量了一下。
住店？老太太問。
五個人，三間房。林夜說。
老太太放下韭菜，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土。她看了一眼林夜的臉，目光在他左眼上停了一下——和路邊攤老闆一樣，只是一下，然後移開了。二樓，靠裡面三間。一間八十，熱水到晚上十點。
林夜付了錢，拿了鑰匙。三把，黃銅色的，栓著塑膠牌。他分了一把給蘇沐晴，一把給林暗，自己留了一把。
歇一晚上。他說。明早六點出發。
沒有人有意見。五個人上了二樓，在走廊盡頭分開了。蘇沐晴和墨羽進了左手邊的房間，林暗單獨一間在中間，林夜和林陽住最裡面那一間。
林夜推開門，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鋪著白色床單，床頭櫃上放著一臺老式電視機。窗戶朝北，外面是小鎮背面的田野，灰綠色的麥苗在暮色中鋪展開去，直到被遠處的樹林切斷。他放下揹包，坐在靠窗那張床上，鞋沒脫，靠著床頭看著窗外。
林陽把刀放在了門邊的牆角，自己也坐到了另一張床上。他沒有說話，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塊荷包蛋——不知道什麼時候打包的，用一張紙包著——慢慢吃完，然後把紙團成團扔進了垃圾桶裡。
他吃完之後開口了。
第一個完成了。你感覺怎麼樣？
林夜看著窗外。田野上的暮色從灰綠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暗紫。遠處的樹已經只剩黑色的剪影了，輪廓清晰而鋒利，像用刀切出來的一樣。
……鬆了一點。他說。但沒完全松。
哪裡沒松？
林夜想了一下。左眼。它裡面那顆東西還在長。我釋放了十二萬人的恐懼，但它截留了一部分，存起來了。像一隻松鼠在往樹洞裡塞過冬的糧食。
林陽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牆角的刀上，黑色的刀鞘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下一站去哪？
青坪山區。焚天之火。
那個火？
嗯。不會滅的火。
林陽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和林夜並排站著，看著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田野。遠處的樹林裡亮起了幾點零星的燈火，像有人住在那些樹影深處。
林陽說。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在幽影母體裡面的時候，有一瞬間——很短的一瞬間——我看到你的左眼全黑了。不是銀色，是純黑的。整個眼眶都是黑的，像那個核心最深處的顏色。
林夜偏頭看著他。什麼時候？
你跪在噴泉池裡念名單的時候。大概念到一半的時候。我站在池邊，看到你的左眼邊緣黑了一下，然後馬上又變回銀色了。像燈被關了一秒又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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