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沉默了很久。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也答不上來。夜之種沒有說明書,方知遠給的只有那個兩個半月的估算。但那是基於正常使用的估算,而不是連續釋放十二萬人恐懼並打碎一個S級詭異核心的用量。他今天的消耗可能已經超出了正常情況好幾倍。
那隻松鼠往樹洞裡塞的糧食,可能比他自己以為的要多得多。
他聽到林陽沒有再追問。林陽只是把刀從牆角拿起來,放到了自己枕頭邊上,然後躺了下來。他說:我睡外面那床。
林夜看著他弟弟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眼睛閉著,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他的刀放在枕邊,手搭在刀鞘上,像一個連睡著都不肯完全鬆開拳頭的人。
他走過去,把燈關了。
黑暗鋪滿了整個房間。窗外的田野上偶爾傳來幾聲蛙鳴,斷斷續續的,像在試探春天是不是真的來了。林夜躺回自己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細微的裂紋,和他在據點房間裡看到的那道很像。
他閉上眼睛。
左眼的銀光在眼皮底下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盞沒有完全擰滅的燈在黑暗中透出最後一線光亮。他感覺到夜之種在搏動——不是跳動,是,像一顆種子在土層下面吸足了水分,開始撐破外殼往外生髮根鬚。那種感覺不疼,但有一種隱隱的脹,像有什麼東西要從眼眶後面擠出來。
他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
牆紙是淺米色的,貼著七八年前的印花,花紋已經模糊了。他盯著那些模糊的花紋,在心裡數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數了大概一百多下之後,那股脹感慢慢退下去了,夜之種重新安靜下來,蜷縮回原來的大小。
他鬆了一口氣。
但他沒有睡。他聽著窗外的蛙鳴,聽著隔壁房間隱約的走動聲,聽著走廊盡頭水龍頭滴水的聲響——細長的、單調的嗒、嗒、嗒,像一個鐘錶在心裡走慢了。
他想起林陽說的那個畫面。左眼全黑了一瞬。
林陽沒有看錯。
他自己也感覺到了。在噴泉池底念名字唸到大約一半的時候——他記得那一下——他的左眼忽然疼了一下,緊接著所有的畫面變成了一片純黑色的虛空,像有人把世界所有的光同時抽走了。持續了一秒或者不到一秒,然後銀色重新亮了起來,畫面也回來了。
當時他以為那是用眼過度的正常反應。
現在他不確定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只有窗戶透進來的極淡的月光在天花板上印了一個模糊的白色方塊。他看了一會兒那個方塊,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了。
左眼的銀光在眼皮底下安靜地亮著,像一個不再說話但還在呼吸的人。
他在心裡把那些名字又過了一遍。丁小偉、丁大偉、丁美蘭。王小芳。那些他念過的、記得的、會一直記得的名字。十二萬零三百七十四個人,他念了大概三分之一。剩下的那些,是母體碎裂的時候自己釋放的——他不需要念完所有名字,母體就已經碎了。
但他記得他念過的每一個。
他把那些名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像一個農夫在冬天翻曬糧食,把每一粒都攤開在太陽下面曬一遍。過完一遍之後他又過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感覺到困了。
眼皮開始發沉,呼吸慢下來,身體的重量從表層往深處沉下去。左眼的銀光隨著他的睡意慢慢減弱,從螢火變成了一粒星塵,最後變成了什麼都沒有。
黑暗徹底覆蓋了他。
他睡著了。
睡夢中他的左眼很安靜。夜之種蜷縮著,外殼上的那些沉澱物在緩緩固化,變成了一層新的、更厚的保護層。它像一顆正在成熟的果實,表面的顏色從淺銀變成了深銀,再變成了暗銀。它在等待下一次被喚醒。
但此刻它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和它寄居的主人一起沉在黑暗的、無聲的睡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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