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被鳥叫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窗戶外面淡藍色的天空。天已經亮了，太陽還沒有完全升上來，光線是斜的、柔和的，從窗框的右下角切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個四邊形亮塊。一隻麻雀站在窗臺上，歪著頭朝他看了看，又飛走了。
他坐起來。左眼沒有脹，沒有熱，沒有異樣感。他抬手按了按眼眶——涼的，正常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了幾聲細微的聲，然後他掀開被子下了床。
林陽已經醒了。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半杯水，看著窗外。刀放在膝蓋上，刀鞘橫著，像一個不肯離開主人半步的沉默同伴。
幾點了？林夜問。
六點十分。林陽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下面有早飯。油條豆漿。
林夜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外套，推門出去。走廊裡已經有動靜了——蘇沐晴和墨羽的房間門開著，裡面沒有人。他下樓，看到四個人已經坐在旅館一樓的小廳裡了。小廳擺著兩張摺疊桌，桌上放著油條、豆漿、一碟鹹菜、一盤切好的滷蛋。老太太在櫃檯後面擇另一把韭菜，和昨天一樣，像她手裡那把韭菜永遠擇不完。
過來吃。蘇沐晴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眼底的青也淡了一層。她面前那碗豆漿快喝完了，碗底還剩一圈淡白色的泡沫。
林夜坐下來，拿了一根油條掰成兩段，蘸著豆漿吃了一口。油條是現炸的，酥脆，帶著熱油特有的香氣。他慢慢嚼著，喝了一口豆漿，豆漿的甜度剛好，不膩。
昨晚睡得好嗎？墨羽問。她面前攤著一張小畫紙，正在畫旅館門口那棵泡桐樹的速寫——樹幹粗而扭曲，枝條上剛冒出來的花苞是淡紫色的。
還可以。林夜說。你們呢？
林暗打呼。蘇沐晴說。
我沒有。林暗抬頭反駁。他的嘴裡還塞著半根油條，說話的時候含含糊糊的。
你打了。我在隔壁聽到了。聲音不大，但一直在。
林暗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他低下頭繼續吃油條，沒有再反駁。墨羽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種彎很小，像一根極細的線被輕輕拉了一瞬又松回去了。
早飯吃完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旅館門口的玻璃門照進來，把地面上的人影拉得短而結實。林夜付了早餐的錢，老太太還是收了，沒有像路邊攤老闆那樣推辭。她收了錢之後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把鑰匙——和昨晚那把一模一樣，黃銅色的，塑膠牌上寫著房間號——遞給林夜。
給你們留著。老太太說。萬一還路過。
林夜接過鑰匙。鑰匙是涼的，塑膠牌上有一個小小的編號205。他看著那個數字，然後點了點頭，把鑰匙放進了外套口袋裡。謝了。
五個人上車。麵包車從旅館門口駛出，拐上主街，向東開去。小鎮的早晨慢慢在車窗外鋪展開來——有人正推開卷簾門準備開店，有人牽著狗沿街散步，有人在早點鋪子的蒸籠旁邊排隊等包子。陽光是淡金色的，給所有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邊。
林夜開得慢。他的速度讓車裡的其他人都有了觀察窗外的時間。蘇沐晴靠著車窗，看著那些晨光中的日常生活片段從車窗外掠過。墨羽在用炭筆記著沿途的路標和村莊名稱。林暗在打盹。林陽坐在副駕駛，抱著刀看前方的路。
林夜。蘇沐晴在後排開口了。
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林夜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回哪？
原興城。
車裡的安靜了一瞬。其他人都看向蘇沐晴，她坐在後排中間，偏著頭看著窗外。她的語氣是平緩的，不帶多餘的情緒。她只是提出了一個可能性。
林夜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原興城已經在他身後一百多公里了，昨天那片灰白色的霧牆、那些低垂的頭顱、那個被他用手掌貼住的黑色核心——全部在向後飛退。但他能感覺到那座城市還在他身後，像一個剛剛被他從水裡撈上來的人，還在岸邊躺著喘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