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暗。更深沉的、更徹底的黑暗，比虛空行者的灰色氣場還要暗。那種黑暗像一口井的底部，沒有光線，沒有回聲，沒有任何證明這裡有東西的證據。
但他沒有鬆手。他把銀光繼續往更深處壓。刺穿了那層黑暗的表皮之後，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張臉。
一張老人的臉。臉上佈滿了溝壑般的皺紋，眼角塌陷，顴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條緊鎖的線。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但眼窩周圍有深深的暗影，像哭過很多次之後留下的痕跡。那張臉的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
林夜把銀光再壓深一層。
畫面清晰了。他看到了那張臉的背景——一間灰暗的土坯房，牆上掛著幾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已經模糊了。老人坐在一張木凳上，手裡攥著一張紙。紙被攥得皺皺巴巴的，像被人反覆展開又揉緊過很多次。他把紙舉到面前看了看，然後又揉緊了，攥在手心裡。
紙上有一行字。林夜隔著一層核心外殼看不清內容，但他的左眼捕捉到了幾個輪廓——……兒……在……。
林夜看著那張被揉皺的紙。他看著那雙攥著紙的手——佈滿了老年斑和青筋，指節粗大變形，像被生活用砂紙打磨過很多年。那張臉的嘴唇在動，他在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但林夜的銀光捕捉到了它。
我兒。你在哪。
那張紙上的字是：尋人啟事。
那是老人的兒子。走失了。不知道去了哪裡。老人把兒子的照片印在紙上，貼遍了周邊的鄉鎮和縣城，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所有的希望都耗幹了，等到他的眼睛再也看不清那些字了，等到他只剩下坐在那間灰暗的土坯房裡、攥著一張紙、重複同一句話的力氣。
他的希望沒有被虛空行者拿走。他的希望是慢慢乾涸的，像一條河被太陽曬了太久，從潺潺流水變成了一灘淺窪，從淺窪變成了乾裂的河床。虛空行者只是走過了他身邊，把最後那一點點溼潤的氣息也吸走了。
這不是被拿走的希望。這是已經死了的希望。虛空行者的核心深處，存的是希望死去之後留下的灰燼。
林夜把手貼在那顆核心上。他知道了虛空行者的本質——它不偷活著的希望。它只收集已經死掉的希望。那些被生活磨成了粉末的希望、那些被時間燒成了灰燼的希望、那些被距離和等待耗盡了燃料的希望。它把它們收起來，壓成一團冰冷的東西，帶著走。
它在替那些希望死掉的人保管灰燼。
林夜跪了下來。他跪在那片灰白色的虛空中，手掌貼在虛空行者的核心表面，左眼的銀光持續地灌入。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氣場在變化——灰色虛空的密度在變稀，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從固態變成了液態，從液態變成了氣態。
他找到了那個老人。他認出了那張臉上的每一道皺紋，認出了那雙攥著紙的手上的每一根青筋。他對著那片灰燼開口了。
你兒子不是走丟了。他是去了外地打工。他給你寄過錢，寄到村裡的代收點，但你沒有去取。你沒取是因為你不識字，你不認識匯款單上寫的那個名字。他以為你沒收到。你以後也不會再收到了。他後來在另一個城市結了婚、生了孩子，每年過年給你寄一張照片，照片背面寫了他的電話號碼。那張照片貼在你屋子的牆上，和你看到的黑白照片放在一起。
老人的臉在黑暗中出現了一瞬。他的眼睛睜開了——灰白色的，茫然的，但確實睜開了。
林夜繼續說：你只是沒看到那張照片背面寫了字。他一直記得你。他每年的年夜飯都多擺一雙筷子。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來找你。
那張臉在黑暗中消失了。
但林夜手下的核心表面出現了一道裂痕。銀光從裂痕裡湧進去，照亮了更多黑暗中的面孔——一個一個的，像星星在漆黑的夜空中亮起來。
虛空行者開始裂開了。那些被它保管的、已經死掉的希望灰燼，在被人之後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像燭火一樣的光。那些光從核心內部的裂痕中湧出來，穿過灰色氣場，穿過倒伏的草地，回到了那些站在外圍的人的身體裡。
那些人開始眨眼了。開始動手指了。開始抬起頭看天空了。
林夜跪在正在碎裂的虛空行者核心面前，左眼的銀光穩定地亮著，沒有變亮也沒有變暗。他像是找到了一種剛剛好夠用的力道，不會浪費自己多餘的力量，也不會熄滅該亮的光。
他跪在那裡，讓銀光持續地流淌，看著那些希望灰燼一顆一顆地回到該回去的地方。
灰色氣場的密度越來越低，光線開始從四面八方透進來。
虛空行者正在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