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林夜就醒了。他醒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灰藍的,海風比夜裡小了,但那股鹹腥味還在,從窗縫裡一絲一絲地滲進來。他穿好衣服下樓,旅館一樓的小廳裡亮著那盞冷白色的日光燈,燈管嗡嗡響著,在清晨的寂靜中像一隻困在玻璃罩裡的蚊蟲。
他沒有等其他人。推開旅館的門,沿著主街往碼頭的方向走。街道是暗的,路燈的光在海霧中化成一團團毛茸茸的橘色光球。遠處有漁船引擎啟動的聲音,低沉的、間隔的,像一個人在清嗓子。他走到碼頭的時候天邊剛剛開始泛白,海面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冷調的銀灰色,像一面被打磨過的金屬板。
碼頭上已經有人了。幾個船伕在整理漁網和纜繩,岸邊的水面上泊著七八艘大小不一的漁船。林夜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挑了一艘鐵殼的、看起來最結實的船,朝船主走過去。
船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皮膚被海風和日頭磨成了深褐色,臉上的皺紋深得像被刀刻過。他蹲在船頭整理一捆纜繩,頭也不抬。
去哪裡?船主問。聲音粗啞,帶著那種長年在海面上喊話的人特有的寬厚嗓門。
往東偏南。一個島,遠一些。
船主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了林夜一眼,目光在他左眼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一片不是給人去的。
我知道。價錢好說。
不是價錢的事。船主把纜繩在船舷上繞了一圈,站起來拍了拍手。那一片的水渾得厲害,海底有暗流,船走到那裡不聽使喚。你就算給我一萬我也不會把船開到那種地方去。
林夜看著他。那你認識有人敢去的嗎?
船主想了想。他轉頭朝碼頭的另一頭看了一眼——那裡泊著一艘更小的船,船身是深藍色的,甲板上堆著漁網和幾個大塑膠桶。一個老頭坐在船尾的矮凳上抽菸,煙霧在海風中散了又聚,像一小團不肯走的灰雲。
老付。船主朝那個方向努了努嘴。他以前跑遠海的,什麼浪都見過。你要是能說動他,他可能願意試試。
林夜說了聲謝,朝那艘藍色小船走過去。他走到船邊的時候老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老人比他想象中更老,七十歲出頭,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是直的。他嘴裡叼著一根紙菸,菸灰在風裡一點一點地往下落,他也不彈,就那麼讓它自己掉下去。
出海?老人開口。聲音倒不粗,反而清清亮亮的,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石頭。
對。往東偏南,有個島。
老人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菸灰。他看著林夜的眼睛——兩隻都看了,看完左眼看右眼,然後在右眼上多停了一下。
那個島我知道。老人說。我年輕時去過一次。那天霧大,我在海面上看到了它,想靠過去看看。靠近到大概一里的地方,羅盤開始亂轉。海水變渾了,像有什麼東西從海底翻了上來。我沒敢再往前,掉頭就走了。
那你還敢再去一次嗎?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船——甲板上是整齊的,漁網疊得方方正正,浮漂用繩子串好了掛在船舷上,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股這條船跟了我很多年的踏實感。
你出多少錢?老人問。
林夜報了一個數。老人聽了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煙重新叼回嘴裡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看著那些煙霧在海風中散開。
船費先付一半。老人說。我不登島。我給你們送到能看到島的位置,你們自己想辦法上去。太陽下山之前不管你們回不回來,我都會開船走。
林夜從口袋裡數了錢遞過去。老人接過來,對摺了一下,放進了外套內側的暗袋裡。他站起來,踩了踩船甲板,檢查了一下纜繩和柴油機的狀態。現在走嗎?
等人。我還有四個人。
林夜回去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醒了。蘇沐晴站在旅館門口,手裡握著一杯熱水,看到他走過來的時候她把水放在了窗臺上,拿了揹包。林陽揹著刀,林暗挎著他那隻黑色小包,墨羽抱著一沓新畫紙和滿盒的炭筆。五個人沒有多餘的話,直接朝碼頭走去。
上了船之後,柴油機轟響起來,藍色小船緩緩駛離碼頭,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船身吃水不深,但甲板夠寬,站五個人綽綽有餘。林夜站在船頭,面朝東方。天已經完全亮了,太陽在左前方從海面上升起來,光線是柔和的金色,把波浪的每一道褶皺都照得清清楚楚。
老人開船很穩。柴油機的聲音低沉而均勻,船速不快不慢,船身在波浪中微微起伏著,像一匹習慣了長途跋涉的老馬在慢跑。他站在駕駛臺後面,一隻手搭在舵輪上,目光掃著前方的海面,偶爾調整一下方向,幅度很小。
老伯。林暗走到駕駛臺旁邊。那個島附近的海水,你當時看到的是什麼樣的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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