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島之後，腳下的觸感變了。
那種黑色沙粒踩上去比普通沙子沉得多，每一步都像踩進了碎鐵屑裡，腳掌陷下去的時候有細微的阻力，抬腳的時候沙粒會順著腳踝滑落，發出的輕響。島上沒有風。明明海面上的風一直在吹，但一踏上島的範圍，空氣就靜止了。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垂在半空中，像布匹被掛在了看不見的晾衣繩上，一絲一毫都不動。
林夜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上了岸。五個人站在黑色沙灘的邊緣，面前是一片向島嶼中心隆起的坡地，坡上長著低矮的、扭曲的灌木，葉子是暗褐色的，表面有一層蠟質的光澤。那些灌木的枝條朝四面伸展，像無數只被凍住的手在伸向不同的方向。
結界。林暗站在最前面，灰綠色的瞳孔在霧中亮著。最外層在我們踏上沙灘的時候就穿過了。沒有阻力。
因為我們的目標不是進入結界。林夜說。他把褲腿放下來，踩了踩腳下的黑沙。結界是向外防禦的——防的是船、防的是人靠近、防的是不該來的人。但我們已經在它內部了。
他抬頭看向山坡的頂端。從沙灘到島的中心大約有幾百米，坡度平緩，但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在坡頂上方形成了一個更密實的半球體，像倒扣的碗蓋住了島的最中心。
剩下的兩層在那邊。林夜邁步朝山坡走去。其他人跟在他身後，五個人的步伐在黑色沙地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像一串被刻進了鐵屑裡的文字。
走上山坡之後，霧越來越厚了。第一層結界被穿過的感覺在踏上坡地中段的時候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的、像糖漿一樣的阻力。林夜每走一步都感覺空氣在往後拽他的衣服，像走進了某種高密度的、半透明的流體中。
第二層。林暗說。這是結界的內層。它在推我們。
林夜沒有停。他繼續往前走，阻力越來越大。走到坡頂還剩十幾米的時候，他的腳步已經明顯變慢了。每邁出一步需要花比平時多兩倍的力氣，像在齊腰深的水裡逆流前進。
蘇沐晴從右後方走上來。她的步子比林夜更沉，但她沒有停。她的嘴唇抿著，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一步接一步地踩在林夜留下的腳印裡。她走到和林夜並排的位置，偏頭看了他一眼。她沒有說話，但她在走。林陽在更後面，他的刀舉在身側，刀尖朝前，像一面盾牌。墨羽走在他身後，畫板被她抱在胸前，炭筆已經收起來了。林暗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灰綠色的瞳孔在濃霧中像兩盞小小的探照燈。
五個人在第二層結界的阻力中緩慢推進。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重，像踩進了不斷變稠的泥沼裡。林夜的呼吸開始變重了，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緊張，是身體在對抗那層粘稠的、無形的推拒力時消耗了大量氧氣。
還剩十米。還剩七米。還剩五米。
林暗第一個穿了過去。他的身體在穿過某個看不見的邊界時明顯地了一下，像一根被拉緊的橡皮筋突然彈回了原狀。他站在坡頂回頭看著其他人，灰綠色的瞳孔閃了閃。
穿過來了。他說。第三層更硬，但這邊沒有阻力了。
林夜緊跟著他跨過了那道邊界。穿過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身上的重壓全部消失了，空氣重新變得輕而流暢。他站在坡頂，大口呼吸著，看著前方。
島的中心是一個圓形的凹陷，像一口乾涸的淺井。凹陷的底部鋪著一層灰白色的、像薄冰一樣的物質，半透明的，能看到底下有暗紅色的光在脈動。那些脈動的節奏極慢，像一顆巨大心臟的搏動——每一下間隔大約五秒，每搏動一次，那層灰白色薄膜就微微隆起一下。
災厄之卵。
林夜站在凹陷的邊緣，低頭看著那顆卵。左眼的銀光已經自動亮到了最大亮度，銀環在瞳孔邊緣旋轉著，像一個轉動的羅盤。他的左眼裡，那層灰白色薄膜變成了透明的，他看到了卵的內部——暗紅色的、半液態的物質在緩慢地翻湧，像一鍋正在被文火燉著的深色液體。液體的表面漂浮著一些極細的、像絲線一樣的東西，絲線在翻湧中不斷地斷裂又重新連線，永無休止。
第三層結界在薄膜下面。林暗蹲在凹陷的邊緣，手懸在薄膜上方几釐米處。你穿過薄膜的時候會撞上第三層。
怎麼破？林陽問。
林夜看著薄膜底下那些暗紅色的脈動。他的左眼在解析第三層結界的結構——那層結界比前兩層更復雜，它不是均勻的。它在跟著卵的搏動節律收縮和舒張，每一搏動之間有一個極短暫的，像人在呼吸之間那一瞬間的暫停。
它的啟動節點在搏動的間隙。林夜說。每一搏之間的大概半秒，結界會短暫地失效。但那個間隙太短了，人過不去。
蘇沐晴看著他。我能。
林夜轉頭看著她。
時間回溯。蘇沐晴說。我能把那個半秒拉長到足夠你透過的長度。不用太多——兩秒就夠了。你穿過去之後結界會恢復，但你已經在內側了。
林夜看著她的眼睛。她的表情是平靜的，像在說一件她已經確信自己能做到的事。她的瞳孔中心有一圈極淡的、淺金色的光圈在緩緩旋轉——時間回溯已經在運行了。
你能撐多久？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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