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霧升了大概二十分鐘之後,林夜的手臂開始抖了。
不是那種大幅度的、失控的抖動。是一種極細微的、高頻的震顫,從他手指尖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手肘。像一根被繃了太久的琴絃,開始發出人耳幾乎聽不到的振動。蘇沐晴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肘外側的袖口上——布料在輕微地、以肉眼幾乎跟不上的頻率顫動,像蜻蜓翅膀在高速煽動。
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但沒有碰到他。她只是站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像一個備用的站樁,在他需要靠上去的時候可以立刻補位。
快了。林夜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比之前更緊了一些,像嗓子裡的氣被擠薄了。剩下的不多了。
蘇沐晴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層灰色薄膜。在正常視野中它還是幾乎看不到的,但仔細看的話,能分辨出它的顏色比以前淡了一些——從灰白變成了極淺的灰,像一張被洗過很多遍的舊照片。薄膜內壁上的淺白色光點已經少了大半,剩下的像稀疏的星星一樣散落在不同的角落,正在緩慢地順著絲線滑落。
林夜掌心上方的銀霧越來越細了。它在變薄,像一根正在被拉成絲的糖。他的左眼銀光還在,但亮度在極緩慢地降低——從滿格的全輸出逐漸過渡到的閾值。
最後一顆光點從薄膜內壁脫落了。它滑落的速度比其他所有光點都慢,像在猶豫。那根絲線垂向的方向是街對面一棟居民樓的五樓——一個拉著窗簾的視窗。光點順著絲線滑到視窗的位置,穿透了窗簾的布料,消失了。
薄膜裂了。
從中心開始,一道極細的裂紋橫向貫穿了整層灰色薄膜,像一個玻璃罩上出現了第一道碎痕。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紋交叉、擴散,像冰面上被砸開的紋路,從中心向外輻射著延伸,直到覆蓋了整個薄膜的表面。
林夜把手放了下來。
他的手放下來的動作比他平時慢很多——像關節裡的潤滑油被用完了,每一寸移動都需要額外的力。他放下手之後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著。他的呼吸變得比剛才重了,但頻率是穩定的。
頭頂的灰色薄膜正在碎裂。碎片像乾透的泥片一樣從空中剝落下來,在半空中就變成了一縷一縷的灰白色煙氣,被風吹散,消失在上方的藍天裡。那些垂下來的絲線也斷了,像被剪斷了的線頭一樣縮回了空氣裡。
陽光直直地照下來了。比之前更亮、更暖,帶著午後北方城市特有的那種乾燥明亮的質感。街道上那些行人走路的姿態變了——不是變快,是變有方向了。一個拎著公文包的男人在走到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看左右,然後堅定地朝左邊拐了過去。一個遛狗的老太太牽著狗走出了一段之後停住,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的時間,然後朝家的方向走去。
林夜站在原地。他的左眼的銀光退到了的亮度,像一盞被擰到最低檔的夜燈。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天空,看了好一會兒。
虛空行者。他開口。散完了。
蘇沐晴站在他旁邊。第三個。
林夜點了點頭。他把視線從天空收回來,轉身朝來路走了兩步。走到第二步的時候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踩到了一塊不存在的石頭。他扶了一下路邊的行道樹穩住了,站直了身體。
蘇沐晴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她沒有扶他——他知道她站在旁邊,這已經夠了。
沒有下一個了。林陽從後面走上來,他的刀一直沒收進鞘裡。他抬眼看了看遠處市中心的樓群,那些窗戶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一片片碎金一樣的光。S級詭異,四個。你全清了。
林夜扶著樹幹站著。他低著頭看著地面上的裂縫和落葉,像在確認腳下的東西是真實的。清完第四個只是第一步。暗月教還在。其他的詭異還在。我的左眼——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麼。
夜之種還在。而且它正在接近成熟。四場戰鬥下來,他用銀光的次數已經遠遠超過了正常使用的範疇。那顆種子像吸飽了水的海綿,比出發前脹了不止一圈。它蜷縮在他左眼深處的黑暗裡,安靜但篤定地等待著最後一刻的到來。
走吧。林夜鬆開樹幹,站直了身體。他的步伐恢復了正常,肩膀也鬆開了。他朝停車的方向走去,其他人跟在他身後。
麵包車駛離河西市的時候,太陽正在往西傾斜。城市的輪廓在後視鏡裡慢慢地變小,變平,最後和地平線融為一體。林夜開著車,目光落在前方。他的左眼的銀環在午後的光線中幾乎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還在——他一直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一顆種在眼眶後面的火種,始終在微微地發熱。
蘇沐晴坐在後排。她沒有看窗外,她在看他的後腦勺。他的後腦勺上有一小撮翹起來的頭髮,是被海風吹了之後沒有壓平的。她看著那一撮翹起來的頭髮,像在看一個具體的、屬於他的證明。
林夜。她開口。
你剛才說清完第四個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什麼?
林夜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攏了一下。他看著前方的路,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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