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河西市之後，天很快就暗了。
林夜沒有找地方住。他把車速提到了限速的上限，沿著國道往東開。窗外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低矮的丘陵。路燈越來越稀，最後只剩車燈照射前方的一小段路面和兩側模糊的樹影。
追上它。他說。它離開河西市才半天。如果它停下來休息，我們還能趕上。
林暗在後排坐直了身子，灰綠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著。他像一隻嗅覺靈敏的獵犬，把感知力盡可能遠地延伸出去，捕捉前方空氣中殘留的虛空行者氣息。它在往東移動……速度不快，像是帶著什麼重東西在走。它的身上還黏著一些沒有脫落的希望碎片。
還黏著一些？
嗯。那顆光點回去的時候有一些碎片留在它身上了。像……像給它的一個紀念品。
林夜沉默了一瞬。他沒有追問那些碎片是什麼——也許不重要，也許很重要，但他現在需要的是追上它，而不是分析它的遺產。他踩了一腳油門，車速提到了幾乎極限的邊緣。
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夜越來越深了，路上幾乎沒有車，只有麵包車的引擎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持續轟鳴。遠處的天際線偶爾能看到零星的燈火——村莊、小鎮、或者某個工業區的煙囪。然後又是一片黑暗。
它停了。林暗突然說。
林夜減速，車在路面上滑行了一小段才完全停下來。他熄了火，周圍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路邊灌木叢的沙沙聲。
在哪？
林暗抬手指向正前方偏左的方向。那邊。大概兩公里。它在休息——像一個人走累了停下來坐在路邊。
五個人下了車，沿著一條窄窄的土路朝那個方向走去。夜路不好走，路面高低不平，碎石和土塊在腳底下發出細碎的聲響。林夜走在最前面，左眼的銀光在黑暗中提供了一點點照明，把前方兩三米範圍內的路面輪廓勾勒出來。他能感覺到虛空行者的氣息越來越近——那種沉悶的、壓在空氣中的重量感正在逐漸變厚。
穿過一片小樹林之後，前面的視野開闊了。一片灰白色的、像晨霧一樣的東西懸浮在一片荒地的上方。那層東西比在河西市看到的更小、更聚攏，像一團被捏合過的灰泥，邊緣不太整齊，有些地方薄得幾乎透明。它的內部沒有光點，沒有絲線，只有一個半透明的灰白色核心懸浮在正中央。
虛空行者真的在休息。它從河西市出來之後沒有繼續收集希望，只是帶著身上殘留的那些碎片安靜地停在這裡。
林夜看著那團灰白色的東西。他能感覺到它很疲憊——不是因為戰鬥或者受傷，是因為那些光點回去之後，它失去了自己賴以為生的養分。像一艘失去了帆的船，只能順著最後一點餘力漂著。
它在等。林夜說。
等什麼？蘇沐晴問。
等有人來找它。
他往前走，走進那片灰白色的區域。虛空行者沒有再後退，沒有像上次一樣縮緊自己。它只是在原地懸浮著，像一個已經被拆去了外殼的裝置，只剩下最後的框架還立在那裡。
林夜走到它的面前。他伸手，掌心朝上，停在虛空行者核心的下方。銀光從他掌心升起來，一絲一絲地滲透進那團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東西里。他沒有用力，沒有壓迫，只是把銀光放在那裡，像在一個空的容器裡注入溫水。
虛空行者的核心輕輕震動了一下。那些殘留在它內壁上的、極小極碎的希望碎片從表面脫落了，像雪花一樣飄落下來，落在林夜的掌心裡。
他看著那些碎片。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光屑，每一片都來自一個具體的人——來不及說出口的再見、沒有撥出的電話、一杯放涼了沒人喝的茶。它們很小，小到不足以支撐一個完整的希望，但它們確實存在過。
你在替人儲存它們。林夜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片安靜的荒地中足夠清晰。你拿走的不是希望本身。你拿走的是那些快要消失的、沒有人再在意的東西。你把它們收在你這裡，不讓它們徹底消失。
虛空行者沒有回應。它只是一團灰白色的、正在慢慢變淡的物質。
你不用再儲存了。林夜說。把它們給我。
他把掌心合攏，那些光屑在他的掌心裡停留了一瞬，然後融進了他的皮膚裡。他感覺到一種極其細微的溫暖流過他的手腕，像一條極細的暖流沿著血管往心臟的方向游去。那是那些碎片的溫度——每一個被放棄的希望都曾給過它的主人一點暖意。
虛空行者開始在變小。灰白色的物質從它邊緣開始蒸發，像霧氣在陽光下散去。那團半透明的核心慢慢收縮，顏色從灰白變成透明的淺白，從淺白變成幾乎看不見的輪廓。最後，像一根燒到盡頭的線香，它安靜地、無聲地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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