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河西市出現在了視野裡。
林夜在河西市的外圍放慢了車速，沒有直接開進去。他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一會兒——那座城市和昨天他們離開的時候看起來沒什麼兩樣。房子還是那些房子，街道還是那些街道，陽光還是從同一個角度照在樓房的牆面上。但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某些東西變了。那層灰色的薄膜消失了，陽光能完整地照到地面上了，街上的行人在走路的時候肩膀不再那麼緊。
他把車停在了河西市外圍的一條街邊上，沒有熄火。
你覺得它還在嗎？蘇沐晴問。
不在。林夜看著前方街道上正常來往的行人和車輛。但它走過的地方留下了痕跡。那種痕跡不會馬上消失。
他熄了火，下了車。蘇沐晴跟著他下來了，其他人也陸續出了車廂。五個人站在路邊，面朝河西市的中心區域。午後的陽光幹而明亮，把路面的瀝青曬得微微發燙，空氣裡有炒貨店飄出來的糖炒栗子的甜香氣。
它的規則你已經摸清了。林暗說。它收集快要消失的希望。上一次在河西市，它的影響集中在市中心那一片。我們從那片的邊緣開始走，應該還能找到一些殘餘。
林夜點了點頭，朝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之後，街道兩側的建築逐漸變密了。商鋪的種類從五金店和汽修店變成了餐館、便利店和手機專賣店，行人也變多了。但林夜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些行人臉上的表情。
不全是空的。和上次來的時候相比，已經好多了。大部分人走在路上有方向感，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但還有一部分人不一樣。他們走在街道上，目光低垂，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走路但不是為了去哪裡。他們只是，像一臺被設定好了速度但沒有設定目的地的機器。
林夜放慢了步子。他的左眼的銀光從瞳孔邊緣浮出來，在午後的陽光中幾乎看不出，但他能感知到那些人身上殘留的虛空行者痕跡——極淡的、像一層被洗了太多遍已經快要看不出顏色的舊衣服上最後的色素。
還有人在那種狀態裡。他說。虛空行者走了，但它從他們身上拿走的那些東西沒有全部回來。有一部分還在路上。可能是回來得慢——也可能是回來的路上迷路了。
能幫他們嗎？蘇沐晴問。
林夜想了想。他走到路邊一個靠著燈杆站著的男人面前。那男人三十多歲，穿著藍色的工裝外套，手裡拿著一個空的水杯，看著路面上某個不固定的點。他在看，但什麼都沒有真正進入他的視野。
你好。林夜說。
男人沒有反應。他繼續看著路面上的那個點，像那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但他看不清楚。
林夜蹲下來，和男人平視。他左眼的銀光微微亮了一度，像有人把一盞夜燈從最低檔擰到了次低檔。他能看到這個男人體內的那些希望碎片——它們還在原位，但它們在顫抖，像剛被放了回去但根還沒有扎牢的幼苗。
你在等什麼？林夜問。
男人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聲音極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等它回來。
等什麼回來？
我兒子。
林夜停了一下。他看著這個男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還有一點殘餘的光，像一盞快被吹滅的油燈正在努力地燒最後一截燈芯。他兒子可能去了外地，可能去了很久，可能聯絡變少了。這個男人把兒子的不回來理解成了某種他的錯誤，然後在漫長的等待中，他讓自己的一部分希望從體內脫離了，變成了虛空行者的收藏品。
你兒子會回來的。林夜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確定的事。他只是走得遠了點，路長一點。但他會回來。
男人的眼睛眨了一下。極慢的、像從很深的睡眠中浮上來的那種眨。他看著林夜，嘴唇又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在外面的時候，也會想起你。林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想起你的時候，你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會感覺到。會暖和一點。
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他用手掌按了按那個位置，像在確認那裡還有溫度。他的手指慢慢收緊了，把工作服的前襟攥出了一團褶皺。
林夜轉身走開了。他沒有回頭看那個男人。但他走出一段路之後聽到了身後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深呼吸，吸得很深，把胸腔裡的空氣全部換了一遍。
蘇沐晴跟在他旁邊走著。她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他會回來，也沒有問你剛才說的是真話還是為了讓他好受。她只是走著，和他並排，像一根被風吹彎了但始終沒有折斷的草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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