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他們沒有住店。
林夜把車開到了一個高速服務區的角落裡停好,熄了火,拉上手剎,坐在駕駛座上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快就變得綿長而均勻,肩膀也鬆了下來,像是一根被擰了太久的發條終於被鬆開了。但蘇沐晴注意到他的左眼的銀環——即使在睡眠中,它也沒有熄滅。那圈銀色像一隻不肯閤眼的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始終睜著,持續地、穩定地亮著。
她也睡了一會兒。沒有睡深,只是在半夢半醒之間躺著。她醒來的時候是凌晨三點多,服務區的停車場裡安安靜靜的,高杆燈的白光把水泥地面照得一片慘白。林夜還在睡著,但他的姿勢變了——他從靠著椅背變成了微微前傾,額頭抵在方向盤上,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蘇沐晴坐起來,透過兩排座椅之間的縫隙看著他。他的呼吸聲在車裡清晰可聞——淺的、輕的,像一個人連呼吸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氣。他的左眼銀光在黑暗中像一小顆被釘在眼眶裡的銀色圖釘,持續地、不動地亮著。
她輕輕下了車,繞到駕駛座的車門邊,從外面透過車窗看著他。他的臉在儀表盤的微光中有些模糊,但她能看到他額頭上有一層極細的汗——現在是春天,夜裡的溫度不高,他不應該出汗。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一塊手帕,想了想,沒有掏出來。
她站在車門外看著他。過了一兩分鐘,林夜的身體忽然動了一下——他的肩膀猛地繃緊了,背部弓起來,整個人從靠著方向盤的姿勢彈回了座椅靠背上。他的左眼在那一瞬間銀光大亮,像有人按亮了一盞聚光燈。光從他眼瞼的縫隙裡迸出來,把他半邊臉照得雪白。
然後他睜開了眼。
銀色瞳孔在黑暗中急速轉動了兩圈,像一頭在找什麼東西的野獸。第三圈的時候它停住了,對上了車門外蘇沐晴的臉。銀光在那個方向上微微地、像被風吹到的火焰一樣晃了一下,然後開始退去——從全亮退到半亮,從半亮退到微光,退到了那圈銀環的亮度。
林夜看著她。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是不完整的。嘴唇張著,但不是在說話;瞳孔已經恢復了黑色,但黑得不均勻,像墨水裡混了一點點銀色的雜質。他看著她看了三秒,然後他的嘴型動了一下,發出了一個極輕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蘇沐晴。
她拉開車門,蹲下來,和他平視。我在。
林夜眨了一下眼睛。更多的睡眠痕跡從瞳孔深處退去了,那種不完整的表情在慢慢恢復成的表情。他的嘴唇合上了,重新抿成了一條線。他的呼吸從剛才淺而快變成了深而長的、他能控制的節奏。
做了一個夢。他說。
什麼夢?
林夜把手從方向盤上拿開,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是神經性的、像過度使用之後的殘餘。我站在一個全是白色的地方。沒有牆,沒有天花板,沒有地面。全是白色的光。我聽到有人在我身後叫我,我轉過身——
他停了一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我看到我自己站在那裡。
蘇沐晴蹲在車門外面,夜風從服務區的空地上吹過來,吹得她的頭髮亂飛。她沒有去理頭髮,她只是看著他。你自己長什麼樣子?
和我一樣高,一樣瘦,一樣穿著同樣的衣服。但他的眼睛是銀色的——全銀色的。不是我這種只有瞳孔有銀色。他的整個眼睛,眼白也是銀的,像兩盞點亮的燈。他對我說……
說什麼?
林夜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你終於來見我了
蘇沐晴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帶著水泥地面白天被曬過之後殘存的餘溫。
那不是你自己。她說。那是夜之種。
林夜沒有抬頭。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顫。我知道。但他在夢裡長著和我一樣的臉。
林夜。蘇沐晴伸手,把他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自己的掌心裡。她的手是暖的,她的拇指按在他的掌心上,那一點溫度像一根被點燃的火柴放在一塊涼鐵上。他不會變成你。他只能變成。但他不是。你在這裡。你在醒著。
林夜慢慢抬起頭來。他看著蹲在車門外面、握著他的手、在冷風中頭髮亂飛的那個人。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一個還沒有完全成型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