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他說。我在醒著。
你醒了多久?
……大概兩分鐘。
蘇沐晴看了一眼他額頭上的汗。你在夢裡對抗他了。
嗯。他說留下來,我說。
然後你就醒了。
……然後我就看到你了。
蘇沐晴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冷風吹著他們兩個人,吹得車身上貼的舊廣告紙嘩嘩作響。遠處的服務區便利店裡透出白晃晃的光,收銀員在櫃檯後面打著哈欠。
你下次做夢的時候,她說。我在外面等著。你只要記住你醒著的時候看到我在你旁邊,你在夢裡就能找到回來的路。
林夜看著她。他的手在她的掌心裡微微回握了一下,力不大,像一個人用最後的力氣抓住了一個他信任的東西。……記住了。
蘇沐晴鬆開了他的手。她站起來,繞回駕駛座的門邊,拉開車門,把他的手從方向盤上輕輕拿開。你睡會兒。後半夜我開車。
林夜看了她一眼。他想說,但她已經把他從駕駛座上拉起來了,她自己坐了進去,調了調座椅和後視鏡的位置。她的動作利落、確定,像在做一件她早就想好了要做的事。
林夜沒有堅持。他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靠著座椅。他偏頭看著她——她握著方向盤的樣子比平時更認真一些,嘴唇微微抿著,視線落在擋風玻璃外面的路上。
你開過這種車嗎?他問。
你睡著的時候我試著開過一小段。不難。
你什麼時候試著開過?
前天晚上你在服務區打盹的時候。十分鐘。
林夜沉默了一下。他靠回座椅上,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道路。路面正在從服務區的出口延伸向遠處的高速公路,兩側的反光條在夜風中一閃一閃地亮著。
蘇沐晴。他說。
謝謝。
蘇沐晴打著方向盤,把車拐上了高速路的匝道。她的目光沒有從前方移開,但她的嘴角微微地、像是沒有任何人能注意到幅度地動了一下。
睡吧。她說。天亮前我叫你。
林夜閉上眼睛。左眼的銀環在黑暗中依然亮著,但他感覺自己正在下沉,沉進一片溫暖的、有重量的黑暗裡。那種下沉和前幾次不一樣——前幾次是沉進一個會做夢的深淵,這一次沉進的是一個被保護的、有人在外面看著的平靜水域。
他能聽到引擎的聲音,能感覺到車輛在平穩地行駛,能聞到車裡淡淡的、混合了汽油和座位布料的氣味。
他在下沉。
但他沒有掉進去。
他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