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黑色沙灘之後,植被髮生了變化。
靠近海岸的沙地上只零星長著幾叢枯草和低矮的灌木,葉片都是褐色的,卷著邊,像被鹽風和日頭榨乾了最後一滴水。但往島中心走了大約一百米之後,灌木變多了,也變高了。它們的葉子仍然暗沉,但不再是枯黃色——是一種深綠的、泛著蠟質光澤的顏色,像被塗抹了一層透明的保護膜。枝條粗壯而扭曲,互相纏繞著,在頭頂上形成了一個低矮的、密不透光的穹頂。
林夜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撥開垂下來的枝條,踩過盤結在地面上的粗根。腳下的土地從黑色沙地變成了溼軟的腐殖土,踩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層厚厚的落葉在鞋底被壓實。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郁的氣味——腐爛的植物、溼泥、以及某種微妙的甜腥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島上特有的那種呼吸感。
它在聽。林暗走在林夜身後,他的灰綠色瞳孔比平時更亮,像兩團被點燃的綠色火焰。我們越靠近它,它越安靜。它的搏動變慢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上島之後。我們的腳踩上黑沙的時候,它的搏動就從五秒一次變成了七秒一次。走到這片灌木叢的時候,變成了十秒。
它在等。
林夜撥開最後一叢枝條,前方的視野驟然開闊了。
島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凹陷,像一顆隕石砸出來的坑。邊緣陡峭,內壁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像結痂一樣的硬殼。坑底鋪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薄而韌,表面泛著暗紅色的光。那層光在緩慢地脈動,節奏悠長,像一顆過大的心臟在減速執行。
薄膜底下是一團巨大的、半液態的暗紅色物質。它不像幽影母體那樣翻湧,不像焚天之火那樣燃燒,不像虛空行者那樣稀薄。它只是安靜地、慢慢地、像一鍋正在冷卻的濃湯一樣在薄膜底下晃動著。它的表面偶爾鼓起一個泡,泡破了之後會釋放一縷極淡的灰白色霧氣,然後又被薄膜重新吸收回去。
災厄之卵。
它比上次更安靜了。蘇沐晴說。
是因為它感覺到了我們。林暗站在凹陷的邊緣,手懸在薄膜上方。它在判斷。它在判斷我們是不是它要等的人。
林夜往前邁了一步。他的腳踩在凹陷邊緣那層灰白色的硬殼上,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響。那層硬殼像乾燥的陶土一樣鬆脆,踩上去之後表面出現了幾道細小的裂紋,但很快就合攏了。
他蹲下來,手掌貼在那層灰白色硬殼表面。硬的、涼的、像一塊被曬乾了的泥板。他的左眼的銀光從掌心滲入硬殼,穿透了那層灰白色的外殼,抵達了底下那層半透明的薄膜,然後繼續往更深處滲入。他的感知力像一根探針一樣扎進了那顆卵的內部。
他感覺到了。
暗紅色的半液態物質內部,懸浮著無數極其細小的、像塵埃一樣的東西。那些塵埃不是死的——它們每一個都在以極慢的速度旋轉著,像一顆顆微型的行星在圍繞自己的軌道執行。那些塵埃上附著著某種資訊,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但他看不清它們的內容。
裡面有什麼?蘇沐晴蹲在他旁邊。
很多很小的東西。林夜閉著右眼,只用左眼在感知。每一個都不一樣。每一個都帶著某種情緒。但我看不清它們具體是什麼——它們太碎了,像被切碎了的膠片。每一片只有一幀畫面。
能拼起來嗎?
林夜試著把銀光繼續往深處壓。那些塵埃在他的感知中開始加速旋轉,像被攪動的水中的懸浮顆粒。每加速一點,它們就靠近彼此一點。有幾片貼到了一起,拼成了一個不完整的畫面——他看到了一扇半開的窗、一隻放在窗臺上的手、和一盆已經枯死的花。畫面只持續了一瞬就散了,那幾片塵埃重新分開,回到了各自的軌道上。
它們被拆散了。林夜把手從硬殼上抬起來。他的手掌接觸面上留下了一圈淡銀色的印痕,像被燙過又褪了色。卵裡面裝著的那些恐懼——未來的恐懼——被拆成了最小的碎片。每一個碎片都獨立存在,彼此不關聯。它們不組成完整的畫面,所以它們不會成為一個完整的。它們只是碎片。
暗月教故意的?林陽問。
可能是。他們不想讓那些恐懼成形。成形就會變成可以被的物件。碎片化之後,你沒辦法找到它的核心——因為它根本沒有核心。它只是一堆散落的東西。
林夜站起來,看著那顆卵。暗紅色的光在薄膜底下脈動著,緩慢而穩定,像一個休眠的火山還在冒著一絲熱氣。
怎麼處理?蘇沐晴問。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他站在凹陷邊緣,左眼的銀光持續地亮著,穿透那層薄膜,看著那些懸浮在暗紅色液體中的碎片。它們像一片星空的倒影被攪碎了之後沉在水底,每一顆還在反光,但已經沒有固定的星座了。
他想起墨羽說過的話。虛空行者那次,她把畫遞給了那些失去希望的人。畫上的棗樹和陽光——那些東西從紙上進入了他們的腦子裡,像一扇被推開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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