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虛空行者那次說過——你在畫的時候，你的想法會留在紙上。看到畫的人會把你的想法接收到。
墨羽點了點頭。只要畫和看畫的人之間沒有東西擋著。
林夜轉回頭看著那顆卵。那些碎片被拆散了，彼此不關聯，沒有核心。但是如果有什麼東西能穿過那層薄膜、穿過那些暗紅色的液體、穿過那些旋轉的碎片——把某種完整的畫面帶進去——那些碎片可能會被吸引，會靠攏，會重新拼出形狀。
你能畫出一幅完整的畫面嗎？他問墨羽。一幅夠大、夠亮、能把那些碎片吸到一起的畫面。
墨羽順著他的目光看著那顆卵。她的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停住了。……能。
她蹲下來，把畫板放在膝蓋上，翻到了新的一頁。她看著那顆卵看了一會兒，然後落筆。她畫的第一筆是地平線——一條極長極平的線，從左到右貫穿了整張紙。然後她線上的上方畫天空，從淺藍到深藍，從深藍到淡金。她線上的下方畫水面，安靜得不起一絲波紋的水面。
她畫的是黎明。
不是正在升起的太陽，而是黎明之前的那個片刻。天已經開始變亮，但太陽還沒有出來。水面平靜，遠方的地平線正在被光從底部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
她畫得很專心。她畫完了天空和水面之後，在地平線的正中央畫了一個極小的黑點——小到幾乎看不清，像一隻遠方的鳥，或者一艘遠方的船。她畫完那個黑點之後停住了，看著那顆卵，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畫。
……畫完了。她說。
林夜接過那張畫。畫面很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只有一條平直的地平線，一片將亮未亮的天空，一片平靜的水面，和一個極遠處的黑點。他看著那幅畫，左眼的銀光在他的視網膜上成像，把那幅畫上的線條和色塊轉化成了他能感知到的訊號。他能感覺到墨羽畫這幅畫的時候在想什麼——她在想天亮之前，一切都有可能。
他把畫紙舉起來，面朝那顆卵，面朝那層半透明的薄膜。
你能把它送進去嗎？他問墨羽。
墨羽看著自己的畫。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紙面，像在確認它的溫度。我的畫只要能碰到那個表面——我就能讓它進去。
那就送進去。
墨羽拿著那張畫，走到凹陷邊緣，蹲下來。她把畫紙平放在那層灰白色硬殼的表面，手掌按在畫紙的背面。她閉上眼睛，手指在紙面上輕輕移動著，像在撫摸什麼東西的表面。她的嘴唇微微動著，像在無聲地說話。
那幅畫上的線條開始發光。極淡的、淺金色的光從紙面的線條中透出來，像被灌注了能量。那些光從紙面上升起來，穿過那層灰白色硬殼，穿過那層半透明的薄膜，進入了暗紅色的液體內部。
那些懸浮的碎片動了。
最先動的是離畫最近的那些。它們停止了各自的旋轉，朝那幅畫的方向漂移過去。然後更多的碎片開始移動——從四面八方緩緩地、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樣朝同一個方向聚攏。那些碎片在聚攏的過程中彼此貼合、拼合，像被打碎的瓷片正在一片一片地恢復成原來的形狀。
林夜站在旁邊，左眼銀光持續著，看著那些碎片在卵的內部重新組合。他看到了一扇完整的窗戶、一隻完整的手、一盆枯死的花。更多的畫面在不斷浮現——一盞亮著的燈、一張沒人的床、一個關著的門。它們拼成了一間房間的完整輪廓，而那些碎片還在繼續拼合，形成了更廣闊的場景。
他在那些畫面的正中央看到了一張臉。
不清晰，很模糊，像隔著很遠的水面看水底的東西。但他認出來了。那張臉和他夢中在白色空間裡轉身時看到的那張臉是一樣的——他自己的臉。左眼是銀色的，全銀色的。
他站在卵的外面，看著卵的內部，看著那張拼合出來的、和他夢境中一模一樣的臉。
他的左眼在發熱。夜之種在搏動。那顆種子已經接近成熟了。他能感覺到它在他眼眶後面伸展著根鬚，像一棵樹把根系扎穿了花盆的底部。
但他沒有鬆手。他看著那些畫面在暗紅色的液體中保持著完整，沒有重新碎散。墨羽的畫還在發光，淺金色的光從紙面源源不斷地湧入卵的內部，像一條持續流動的、細小的光河。
那些碎片還在拼合。越來越多的畫面浮現在暗紅色的液體中，它們拼接成了一個巨大的、完整的、像一幅全景圖一樣的存在。
那顆卵在顫抖。整座島在微微地震動。
林夜站在凹陷邊緣，左眼銀光全亮，看著那些完整的、被重新拼合起來的畫面。他看到了未來恐懼的全貌——不算大，不算可怕，只是一間空房間、一盞還亮著的燈、和一扇關著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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