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船上，林夜坐在船尾的甲板上，面朝那座正在遠去的島。他沒有靠著任何東西，就那麼坐著，雙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的鐵板上，看著那個黑色的輪廓在海面上越來越小。海風從島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已經散去了腐朽氣息的、乾淨的海鹽味道。
老付在駕駛臺後面開著船，柴油機的轟鳴聲持續而均勻。他沒有問他們島上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催他們快點上船或者快點走。他只是在他們走回海邊的時候把船開近了一些，方便他們涉水上船，然後在他們全部上船之後調頭駛回了來時的方向。
蘇沐晴從船艙裡走出來，端著一杯熱水，走到林夜旁邊坐下來。她把水杯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沒有說謝。兩個人坐在船尾，看著那座島在視野中慢慢縮小——從清晰的黑色輪廓變成模糊的剪影，從模糊的剪影變成一個點，最後連點也看不見了。
最後一個。蘇沐晴說。
災厄之卵在東海。暗月教留在最後的防線。她側頭看著他。你知道它裡面是什麼嗎？
林夜端著水杯，視線落在海面上。波浪在船尾展開成一道漸寬的白色尾跡，像一把開啟的扇子鋪在深藍色的布面上。他的左眼銀環在午後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了，但她能看到他的瞳孔邊緣有一圈極細的亮光，像戒指的內側被擦亮的那一面。
白夜的情報不多。他說。只知道它是一顆卵。暗月教在東海一個無人島上布了三層結界，卵在結界的最深處。它還沒有孵化，但如果孵化了——白夜的評估是影響半徑四百公里以上。
四百公里。
一個省的面積。
蘇沐晴看著海面。四百公里。如果那顆卵孵化，半個省的人都會被波及。暗月教把它留到最後，不是因為它比前三個更強——是因為它一旦被觸發就會造成不可逆的後果。前三個詭異都只是侵蝕，這顆卵是爆發。
你有辦法處理它嗎？她問。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和前三個不一樣。幽影母體有核心，焚天之火有記憶，虛空行者有碎片。但災厄之卵——他停了一下。它的內容物是還沒有形成的東西。你不知道它會變成什麼，你只能看到它變成什麼。去處理一種可能性，比處理已經發生了的東西更難。
但你還是要去做。
蘇沐晴沒有再問了。她坐在他旁邊，海風從側面吹過來，把她披散的頭髮吹得貼在了臉上。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露出被海風吹涼了的臉頰。
墨羽從船艙裡走了出來，懷裡抱著畫板。她走到船尾，在林夜對面坐下來，然後把畫板轉過來面朝著他。
畫完了。她說。
林夜看著她畫板上的那幅畫。之前被她的手臂擋著的畫面現在完整地呈現在了他面前——他自己的臉。但不是他在鏡子裡看到的那種方式。墨羽畫的是他正在做的事情：他的左眼是睜開的，瞳孔裡的銀光正在向外流淌，像一條細長的銀色的河流從眼眶裡湧出來。他的表情不是痛苦的也不是專注的，是一種平靜的、正在交付什麼的。像一個人把手中最後一點東西交出去的時候臉上會出現的那種表情。
背景是深色的，像夜晚，但他左眼的銀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被照亮的那半張臉是清晰的、年輕的、和平時一模一樣的。沒有被照亮的另一半藏在陰影裡，看不太清楚輪廓。
他看了很久。久到墨羽以為他不喜歡。
你畫的是我什麼時候的樣子？他問。
虛空行者散掉之後。墨羽說。你站在那個噴泉池旁邊，看著水面。那時候你左眼的光很亮，但你的表情是松的。
林夜把畫板上那幅畫又看了一遍。他伸出手指想碰一下紙面，但在距離畫紙一釐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指尖還沾著島上帶回來的黑色細沙。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乾淨了，然後輕輕碰了一下畫面上他自己的臉。紙的觸感是光滑的、溫的。
畫得很好。他說。
墨羽把畫板收回去，合上。她抱著畫板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會一直留著這張畫。
她轉身走回了船艙。林夜看著她走進船艙的背影，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畫板被她抱在胸前，像抱著一件易碎但又堅固的、不會在任何風浪中被打碎的物品。
船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後靠了岸。老付把船停在碼頭上，收了剩下的船費，和他們道了別。他站在碼頭邊上看著他們上岸，然後說了一句：那片海以後能去了。
林夜回頭看了他一眼。水清了。
清了。老付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自己的船上。他彎腰收纜繩的時候動作和之前一樣利落，但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像海風一樣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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