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夜以為自己不會睡著。他躺在那張硬板床上,面朝天花板,聽著窗外遠處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這座旅館的心臟在緩慢地跳動。他的左眼還亮著那圈銀環,亮度不高,但穩定的。他試著閉了一下眼睛,眼皮合攏之後銀光從縫隙裡滲出來,在眼皮表面形成了一道極細的銀色細線,像一枚嵌在皮膚裡的細針。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白灰刷的,表面不太平整,有一些細微的凸起和凹陷。他盯著那些凹凸看了一會兒,感覺自己的注意力在慢慢下沉——那些凹凸的輪廓正在變得模糊,邊緣從清晰變成毛茸茸的,從毛茸茸的變成一團一團的灰色斑塊。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了。呼吸在變慢,身體的重量從表層向床墊深處沉下去。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變輕,像有人把音量旋鈕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左擰。左眼的銀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比他預想的更亮——然後緩慢地、像一盞被油浸透了的燈芯一樣,回到了初始的亮度。
然後他失去了意識。
不是睡著。是像被人按了一個開關,所有的感知在瞬間被切斷了。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識多久——幾秒還是幾分鐘。等他重新感覺到什麼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一個白色的空間裡。
又是那個地方。
沒有地面,沒有牆壁,沒有天花板。四面八方都是均勻的、不刺眼但無處不在的白色光。他不知道自己在站在什麼上面,但他的腳底有一種輕微的觸感,像踩在一塊磨砂玻璃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什麼也沒有,只有白色光線在流動,緩慢地、像水一樣地從一個方向流向另一個方向。
他聽到身後有聲音。不清晰——像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對他喊話,但聲音被風攪散了。他轉過身,那個聲音變得更清晰了一些,像喊話的人正在朝他走近。
他看到一個人影站在白色空間的深處。和他一樣高,和他一樣瘦,穿著和他一樣的深色外套。唯一的區別是眼睛——那隻眼睛是純銀色的,整個眼球都是銀的,像兩盞點亮的金屬燈嵌在眼窩裡。
那個人影朝他走了過來。步子不快,不慢,和他自己走路的速度幾乎完全一致。走到離他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然後開口說話了。
林夜聽清了那句話。
你來了。
林夜看著那個和自己長著同一張臉、只有眼睛不同的人影。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比他預想的更快。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指尖的觸感是真實的,像真的站在一個有人站在對面的空間裡。
你是誰?他問。
那個人影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銀色的眼睛對著林夜的方向,像在等他先想明白。過了幾秒鐘之後他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清楚,帶著一種極淡的、像隔著一層水聽人說話的迴音。
我是你。
你不是。
我很快會是你。
林夜後退了一步。他的腳底踩到了什麼——不是磨砂玻璃的觸感,是實心的、堅硬的東西。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白色的光正在他腳下凝固,變成了淺灰色的、像石板一樣的地面。那道地面正在從踩著的那個點向外擴散,朝他身後延伸,形成一個圓形的平臺。
那個人影也往前走了一步。他腳下的光也在凝固,像兩張正在同時形成的拼圖嵌在了一起。
你知道你會變成我。那個人影說。你從第一天開始就知道。
我知道的是夜之種會成熟。但夜之種不是你。
夜之種成熟之後會長出什麼?
林夜沒有回答。他的左手攥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那種刺痛感從掌紋深處傳上來,傳遞到意識中,告訴他這不僅僅是夢。這個白色空間是某種真實的存在,發生在比夢境更深層的意識領域裡。
它會變成你。他說。
那個人影點頭。它會變成我。我會變成你。到時候我走出去,頂著你的臉,用你的聲音,對那些人說——
他停了一下。銀色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像在笑。
——說我是林夜。他們會信的。因為我確實是你。只是比你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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