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種搏動了最後一下,然後收縮了回去。銀光被吸回了瞳孔內部,從顴骨上退去,退回眼眶,退回了那顆正在蠕動的種子裡面。他的左眼溫度從灼熱降到了溫熱,從溫熱降到了正常的體感溫度。
他躺了一會兒,呼吸慢慢平復下來。額頭上有一層冷汗,他把枕頭翻了個面,用乾的那邊蹭了蹭額頭。然後他坐起來,在黑暗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裡有四道深深的月牙形掐痕,滲著淺淺的血絲,是他在夢裡攥拳的時候掐出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海面黑沉沉的,只有遠處一條細長的光帶,是月亮被雲遮住之後從雲縫裡透下來的。他站在窗前,看著那條光帶在海面上緩緩移動,像一柄被緩慢揮動的白色長劍。
身後有聲音。極輕的,像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他轉過身,看到蘇沐晴站在門口。她穿著那件灰色的毛衣,外套搭在胳膊上,頭髮有些亂。她看著他,視線從他的臉移到他的左眼,再移到他還在微微顫抖的左手上。
我聽到了。她說。你剛才說話的聲音。
林夜把左手垂在身側,掌心朝向自己。做了一個夢。
和上次一樣?
類似。
蘇沐晴走進來,把門在身後輕輕帶上。她走到房間中央,在床邊坐下,仰頭看著站在窗邊的他。她沒有問他夢到了什麼——她等他先說。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他在問我——問我知不知道夜之種成熟之後會長出什麼。
長什麼?
我。一個更完整的版本。林夜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重新看向窗外。他說他會走出去,頂著我的臉,用我的聲音。別人會信他是真的——因為他確實就是我。只是比我少了一些的部分。
蘇沐晴坐在床邊,安靜地聽著。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側影上,落在月光照亮的輪廓邊緣上。她沒有立刻說話,像在讓那些話先落下來,沉到該沉的地方。
他不會。她說。
林夜轉過頭看著她。
他長著你的臉,用你的聲音,但他不是你。他不知道你蹲下來跟那個小孩說話的時候在想什麼。他不知道你坐在路邊攤吃那碗麵的時候為什麼要把湯也喝掉。他不知道你走在河西市的街上的時候你心裡在數什麼。
林夜看著她。她的眼睛在微光中很亮。
那些東西他沒有。所以即使他走出去,別人也會認出來的。
林夜站在窗邊。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了一道窄窄的亮痕。他看著那道亮痕,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回床邊,在床沿坐下,和她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你怎麼知道他會認不出來?他問。
蘇沐晴偏頭看著他。因為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他如果真的是你——他也會知道。
林夜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心的掐痕還在,他用手掌邊緣輕輕蹭了蹭,把那些半乾的血跡蹭掉了。
窗外傳來一陣稍大的浪湧聲,拍在堤岸上,水花四濺的聲音持續了幾秒,然後退去。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坐在同一張床沿上,面朝著同一個方向的黑暗。
林夜。蘇沐晴說。
你明天還要開車。
睡吧。我在這裡坐著。
林夜看了她一眼。她已經把外套疊好放在了膝蓋上,後背靠在床頭的木板上,雙手交疊搭在身前。她的姿態不像準備熬夜,更像準備守著一盞不會熄的燈,直到天亮。
他慢慢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他沒有關燈——床頭櫃上那盞舊檯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在屋裡投下一圈溫熱的亮區。他能看到她的側影坐在燈光的邊緣,像一尊被光從輪廓處勾勒出來的安靜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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