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五個人已經在碼頭上了。
晨霧很薄，像一層被撕開的紗掛在海面上。遠處的島嶼和礁石在霧中若隱若現，輪廓不太清晰，像是被水浸溼了邊緣的墨線畫。空氣溼冷，帶著濃濃的鹹味和柴油燃燒之後的殘餘氣息。碼頭上有幾個早起的船伕正在整理漁網和纜繩，他們的動作在晨霧中顯得緩慢而沉默，像一部被按下了慢放鍵的電影。
林夜站在碼頭的水泥堤岸邊上，面朝東南方向。他的左眼銀環在晨光中亮著，他能看到那團灰白色的霧氣——在白天它不再閃爍了，它安靜地懸浮在海面上方，像一個倒扣的灰白色的碗蓋住了海面上的某個位置。它的體積比昨晚看到的更大了，邊緣正在向四周緩慢地延展，像一塊正在變大的黴斑。
它在長大。林暗走到他身邊，同樣看著那個方向。比昨晚又大了一圈。邊緣的部分正在向外擴散。
擴散的速度？
很慢。但確實在動。
林夜把目光從霧團上收回來，轉向碼頭停泊的船隻。他看了一圈——有幾艘漁船，一艘小貨船，一艘白色的快艇，船身上印著兩個字。他朝那艘快艇走過去。快艇不大，長度大概七八米，船舷內側裝著釣竿架和活魚艙，看得出來是一艘改裝過的海釣船。船主正坐在駕駛臺後面喝一杯熱茶，看到有人走過來，他把茶杯放在儀表盤上，從駕駛臺後面探出半個身子。
出海？
去那團霧的方向。林夜朝東南方抬了抬下巴。
船主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喝完最後一口茶，把空紙杯放在儀表盤旁邊，然後從駕駛臺後面走了出來。他站在船舷邊，看著林夜。
那個方向我沒去過。那邊的海圖是空白的，沒人敢畫。
有人去過。
去過的人回來之後不說話了。
我們不需要你說什麼。林夜從口袋裡掏出錢，數目足夠讓一艘海釣船在近海跑上整整一天有餘。送到能看到霧團的位置就行。我們自己想辦法上島。你開船到霧的邊緣就停，我們下水走過去。
船主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站著的四個人。他的目光在林夜左眼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片海的水渾得像墨汁。站不穩的。
我們站過更不穩的。
船主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自己快艇的甲板，上面鋪著一層防滑的深藍色橡膠墊，墊子邊緣有些磨損了，但整個船看起來保養得不錯。他用手拍了拍船舷的鐵板，發出沉穩的聲。
船費先付一半。船主說。我不靠近那團霧。離它一百米，你們自己下水。我不會在那裡等你們——我把船開到外圍，等你們處理完了自己游出來。如果天黑之前沒看到你們——我就走了，不回頭。
林夜付了錢。船主接過去的時候沒有數，直接放進了內側口袋，然後轉身去啟動引擎了。快艇的發動機轟鳴起來，在晨霧中發出低沉而有力的震動，把碼頭上的幾隻海鷗驚得撲稜著翅膀飛了起來。
五人上了船。快艇比漁船快得多，駛出港口之後就開始加速，船頭微微翹起，在海面上切開一道白色的尾跡。岸邊的漁村和海防林在十幾分鍾之內就縮成了一條模糊的灰綠色細線，然後完全消失了。四周全是水，深藍色的、均勻起伏的水面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林夜站在船頭，面朝東南方向。快艇的速度很快，海風迎面灌過來，把他外套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有扶著欄杆，只是分開腿站著，保持著身體在船體顛簸中的平衡。左眼的銀光在晨光中越來越亮了，像一盞正在被遠處的東西點亮的引航燈。
那團灰白色的霧正在越來越近。從模糊的輪廓變成了清晰的形狀——它不是普通的海霧，它是有邊界的，像一個被刀切過的半球體，底部貼著海面，頂部是圓形的，表面平滑而緻密，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灰白色大理石。霧不流動，不翻湧，只是安靜地懸浮在那裡，像一枚巨大的、被放在海面上的石卵。
霧下面是島。蘇沐晴走到他身邊站定。白夜給的座標。島就在那團霧的正下方。
島有多大？
直徑大概四百米。
林夜看著那團霧。他的左眼的銀光穿透了霧層的外層，看到了霧下面更加暗沉的輪廓——黑色巖體，粗糙而多孔，像被燒過的火山岩。島的表面沒有植被，沒有沙灘，只有大片的黑色岩石覆蓋著整座島。岩石之間有裂縫，裂縫深處滲著暗紅色的光。
船主說島長得很像一顆牙。林暗也站到了船頭。壞了的牙。
林夜看著那些從岩石裂縫中滲出來的暗紅色光。那些光在脈動，節奏比他預想的更慢——大概十秒一次。每一次脈動都伴隨著那團灰白色霧氣的一次輕微膨脹，像一顆正在呼吸的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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