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時間比他預想的長。
林暗的手一直貼在霧面上。灰綠色的光芒持續地從他的掌心湧出，穿透霧殼，抵達薄膜表面，在暗紅色的背景下像一條安靜的熒光河流。他的身體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微微前傾，肩膀微弓，手掌平貼在霧面上——像一尊已經凝固了的雕像。他的呼吸變得很淺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只有他的後背在每隔幾秒鐘輕微地起伏一次。
蘇沐晴站在林夜旁邊，她沒有看林暗，她在看林夜。他站在霧面旁邊，離林暗大約一臂的距離，左手垂在身側，右手虛抬著，像是隨時準備接住什麼。他的左眼銀光沒有像之前那樣大亮，而是保持在一種均勻的、穩定的亮度上，像一盞被調到了合適檔位的燈。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林暗的後背上，沒有移開過。
墨羽已經在不遠處的一塊黑色岩石上坐了下來。她把畫板擱在膝蓋上，炭筆在紙面上移動著，畫的是霧面的結構——那些血管狀的細絲、暗紅色的透光、以及林暗貼在霧面上的手掌輪廓。她的畫比平時更細，筆觸也更輕，像在小心翼翼地記錄一件容易碎掉的東西。
林陽站在隊伍最外側，面朝外圍海面的方向。他右手搭在刀柄上，刀身沒有出鞘，但他的手指一直貼著刀柄的纏布。他的目光掃著海面，像在確認除了他們和那座島之外，沒有別的東西在靠近。
時間在緩慢地流逝。海面上沒有風，霧團周圍的海水像靜止的墨汁，連一絲波紋都沒有。快艇已經退到了遠處，船主的輪廓在海霧中只剩一個模糊的黑點。林夜感覺到腳下岩石的涼意正在透過鞋底往上滲，從腳掌到腳踝，像一層冷水在緩慢地漫上來。
林暗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它在說話了。
林夜走近了一步。說什麼？
它在問我——問我是誰。它不知道我是什麼。它沒見過我這樣的東西。
你怎麼回答它的？
林暗沉默了一瞬。我和你一樣
它信了嗎？
薄膜在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氣泡破裂時的聲響。霧面的表面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些血管狀的細絲在那一瞬間全部繃緊了，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然後它們鬆了下來——不是被迫鬆開，是像一個人終於決定信任另一個人的時候那樣，放鬆了警惕。
薄膜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大，大概半米寬，一米高，邊緣是暗紅色的，像一道被撕裂的傷口。口子內部透出來的光比薄膜表面的暗紅色更濃、更暖，帶著一種像深秋黃昏一樣的金黃色調。光從口子裡湧出來，落在林夜的臉上，把他的左眼的銀環也染上了一層金色的暖意。
開了。林暗說。他的手掌從霧面上收了回來。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掌心上有一層薄薄的暗紅色溼痕，像沾了什麼液體又風乾了。他把手垂在身側，慢慢握成拳又鬆開，反覆了兩次。
林夜看著那道暗紅色的口子。口子的邊緣在緩慢地收縮和舒張，像在呼吸。他透過那道口子看到了薄膜的內部——那個懸浮在空腔正中央的東西。
災厄之卵。
它比他想象的小。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顆卵都小——大概只有籃球那麼大，不規則的橢圓形，表面是暗紅色的，像一塊被包裹在琥珀裡的老玉。它的表面不光滑，覆蓋著一層極細的、像霜一樣的白色紋路，紋路的走向不規律，像冰面上隨機形成的裂紋。它在緩慢地搏動著——節奏穩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慢，像一顆進入了深度睡眠的心臟。
林夜看著那顆卵。他能感覺到它散發出來的溫度——微溫的，像被太陽曬過的石頭。它的表面那種白色紋路在搏動中微微張合，像在呼吸。它的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動，極微弱的，像一個人在睡夢中翻身。
這就是災厄之卵。他開口。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他需要確認的事實。
蘇沐晴走上來，站在他身側。她也看到了那道口子裡的卵。她的目光在卵的表面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像在辨認上面那些白色紋路的形狀。
那些紋路——她開口了。像地圖。
林夜順著她的視角重新看了一遍。白色紋路在暗紅色的卵殼表面上延伸著，確實像一張地圖——有分叉、有匯聚、有斷點，像河流的支流在網路狀的流域中流淌。那些紋路在他注視的時候微微閃爍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照亮了一瞬。
它在記錄。他說。那些紋路是它吸收的恐懼碎片在卵殼表面留下的痕跡。每一個碎片都是一個人未來的恐懼——那些還沒發生但已經在這裡出現過的恐懼。它們被卵吸收之後在殼上留下了痕跡，像樹的年輪。
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腳踩到了那道暗紅色口子的邊緣，腳下的觸感從岩石變成了那層薄膜——軟的、有彈性的、像踩在一塊厚橡膠上。他站在口子中央，離那顆卵只剩下不到三米的距離。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了卵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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