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站在那顆卵前面，沒有再說話。他的左眼銀光持續地落在卵殼表面，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卵的搏動節奏穩定在八秒一次，那些白色紋路的張合速度也趨於均勻。它像是在等。等他先開口，或者等他先做下一步。
他沒有立刻做任何事。他先仔細地、緩慢地觀察了一遍卵殼表面的每一處細節——那些白色紋路的走向、分叉、匯聚和斷點，像一個人在閱讀一張他需要理解但還不完全熟悉的地圖。他的目光順著一條最粗的紋路從卵的頂部往下走，經過了一道明顯的分叉，再往下延伸到卵殼的底部，在一處匯聚點停住了。
林暗。他說。你還能感覺到它在想什麼嗎？
林暗從口子外面走近了幾步，但沒有踏進來。他的灰綠色瞳孔亮著，對著卵的方向。它不再說了。它在聽。
在聽什麼？
在聽你的聲音。它聽到了你剛才說的那句。它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但它記住了你的聲音。
林夜伸出手。右手，掌心朝前，懸停在卵殼表面大約一拳寬的距離上。他沒有碰上去，只是把掌心對準了卵殼表面那些白色紋路最密集的區域。他能感覺到卵殼散發出的熱量落在他的掌心上，溫熱而均勻，像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手上的觸感。
我處理過三個和你類似的東西。他說。幽影母體、焚天之火、虛空行者。每一個裡面都有一個人——或者很多人的恐懼、憤怒、希望。那些東西被存起來，壓在一起，變成了它們的形式。你也是。你的殼上那些紋路是無數人的恐懼碎片留下的痕跡。每一個碎片都來自一個具體的人。你不知道你存的那些碎片屬於誰——但你確實存了它們。
卵殼表面的白色紋路閃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顆石子，激起了細碎的漣漪。
林夜繼續說：你不讓任何人靠近你，因為你不知道靠近你的人會對你做什麼。你不知道他們是要開啟你還是要打碎你。你不知道自己孵出來之後會變成什麼。所以你選擇了不要醒
他把懸停在卵殼上方的手掌收了回來，垂在身側。他的左眼的銀光依然穩定地亮著，但他的表情是平和的、不帶壓迫感的，像一個站在陌生人面前的人在等對方先放鬆警惕。
我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他對著那顆卵說。夜之種在我眼睛裡，正在成熟。它在把我變成另一個人。我站在你面前的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三個月後我會不會還是我自己。但我站在這裡——我站在這裡，和你有同樣的位置。我們都不知道將來會變成什麼，但我們都在這裡。
卵殼的溫度又降了一些。從溫熱降到了微溫，像一塊被放在陰涼處的石頭慢慢冷卻下來。搏動節奏從八秒一次降到了十秒一次，又降到了十二秒一次。那些白色紋路的張合幅度在變小，像一個人在聽到一個能理解的聲音之後放鬆了肩膀。
它在聽你說話。林暗說。它不再緊張了。
林夜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再伸手去碰卵。他退後了一步，從卵面前退到了離卵大約一臂半的距離，然後轉過身，朝口子外面走去。他跨過那道暗紅色的邊緣，踩回了黑色的岩石地面上。
我需要休息一下。他說。等會兒再進去。
蘇沐晴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一些，左眼的銀光雖然穩定，但她能看出他的眼瞼在微微發顫——那是過度使用的早期徵兆。他沒有說謊，他確實需要休息。
他在口子外面的岩石上坐了下來。沒有找支撐點，就那麼坐在地上，雙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的地面上，仰著頭看著上方那團灰白色的霧殼內壁。暗紅色的光從卵的方向透過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了柔和的光影。
林暗。他開口。你盯著裡面。如果卵的狀態發生變化——搏動加快或者紋路變色——告訴我。
林暗點了點頭。他走到口子邊緣，蹲在那裡，灰綠色的瞳孔像兩盞固定好的探照燈對著卵的方向。
林夜閉上了眼睛。他聽到墨羽從遠處走過來，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坐下，炭筆又開始在紙面上移動了——這一次的節奏比之前慢，像是在記錄什麼需要更仔細確認的細節。他能聽到海浪聲從遠處傳來，聲音很輕，像隔了一層厚厚的布料。他能感覺到腳下岩石的溫度——涼的，但不太冷。
他在那些感覺中坐了一會兒，讓身體的消耗慢慢恢復。左眼的銀光在閉眼之後自動降低了一個亮度檔位，像一盞被擰小了的油燈。夜之種蜷縮著，安靜地搏動著，節奏穩定。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卵的方向傳來的。是從他的左耳方向——像有人在離他極近的位置說話，但聲音輕得像耳語。那個聲音很陌生，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口音，像老一輩海邊人講話時那種綿軟的、帶著潮氣的尾音。
你是那個處理詭異的人？
林夜猛地睜開眼。他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的左側空無一人。林暗蹲在口子邊緣，蘇沐晴站在卵的另一側，墨羽在遠處的岩石上畫著畫，林陽站在最外圍。五個人都在他們該在的位置上，沒有多出任何人。
你聽到什麼了？蘇沐晴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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