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後，林夜回到房間，把從白夜據點帶出來的那本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紙頁照得微微發亮。他從第一頁開始翻，一頁一頁地看過去。那些記錄大部分是出發之前寫的，字跡工整但密集，密密麻麻地擠在格子紙上。幽影母體的位置、焚天之火的擴散路徑、虛空行者的移動軌跡、災厄之卵的座標——每一條他都在後面畫了對勾。四個目標，四個對勾，全部劃掉了。
他翻到空白頁，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四月十七日。四目標全部處理完畢。夜之種狀態：穩定。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行：存活人數：不確定。被影響者正在恢復中。
他把筆放在本子上，靠著椅背，在陽光中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麻雀還在電線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聲音和旅館一樓傳來的鍋碗瓢盆碰撞聲混在一起，形成了那種只有小鎮上午才會有的、既熱鬧又安詳的背景音。
他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停在了他門口。然後響起了敲門聲——兩下，中間隔了大概一秒。
進來。
林暗推開門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水。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林夜的手邊，然後在床沿坐了下來。他沒有立刻說話，像在整理什麼他想說但不太容易說出口的話。
林夜看著他，等著。
林暗開口了。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到那個聲音了——在災厄之卵島上聽到的那個。那個阿婆小時候聽過、後來再也沒人對它說過話的聲音。它在我夢裡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是什麼，但它說了很久。像在重複同一個詞。
林夜合上筆記本。你現在還能想起來那個詞是什麼嗎？
林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掌攤開在膝蓋上，指腹上還有一點淡淡的灰綠色，像被什麼東西染過之後沒有完全洗乾淨。他看著那點灰綠色看了很久。
家他說。它一直在說。
林夜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林暗的側臉——他的弟弟坐在床沿上，低著頭，陽光在他肩膀和頭髮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輪廓。他的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想要抓住什麼但又不確定該不該伸手。
它是在對你說？
不知道。但它在夢裡一直在說同一個詞。。說了很多遍。林暗抬起頭看著林夜。我醒來之後想了一下。阿婆說那個許願的人是跪在卵前面說了讓我忘記。他在卵裡面走了一輩子，在那條路上來回走。他走了一輩子也沒有走出去。也許他不是在走——他是在找回家的路。
林夜把筆記本推到桌子中央。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的位置延伸出去，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看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
那你覺得我們該幫他嗎？他問。
林暗沉默了一會兒。他已經走了很久了。走了很多年。他一直在一個沒有出口的地方走。如果有人告訴他門在哪裡——他停下來，像是想找一個準確的表達。——他可能能找到路走出去。
林夜坐直了身體。他伸手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頁。他拿起筆，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許願者——尋找回家的路。
然後他放下筆，看著林暗。
你還記得那個聲音的音色嗎？他問。是男是女？大概多大年齡？
林暗想了想。男的。不老，大概三四十歲。聲音有點啞，像嗓子被煙燻過。他說的時候，尾音是往下沉的，像在對自己說。
三四十歲的男人，嗓子啞，尾音往下沉。林夜把這些資訊記在本子上。然後又問：他的聲音裡有沒有帶著別的東西？
林暗說。它帶著很輕的——像嘆氣一樣的東西。說完那個詞之後，他好像沒有力氣再說下一句了。
林夜把筆放下，合上筆記本。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法桐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動，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幾個孩子從樹下跑過去，笑聲清脆而短暫，像被風吹散的銀鈴。
他在那裡面待了太久了。林夜說。他不記得怎麼出去了。他只能一直重複一個詞，重複到有人聽到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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