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在三棵樹村的村口停了一會兒，但不是因為林夜還要做什麼。他把車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後視鏡裡那三棵老槐樹一點點變小。他沒有說話，其他人也沒有催他。大約過了三分鐘，他發動了車，把方向盤打正，沿著來時的路駛上了省道。
樹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徹底看不到了。
他開了一段路之後，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一下。左邊的路通往那座他住過的小鎮，右邊的路通往一個他不認識的方向。他選了右邊的路，車速不快不慢，像在一條他還沒有完全熟悉但願意慢慢走的路上開著。
今天不趕路。他說。找個地方住下來，明天再做下一步的計劃。
沒有人有異議。車又開了大概四十多分鐘，經過了一個比之前更大的鎮子。鎮中心有一條主街，街兩旁種著法桐，葉子剛長出來，顏色是淺綠中帶一點嫩黃。街上有幾家店開著門——一家麵館、一家理髮店、一家賣五金和雜貨的小商店。他在街尾找到了一家家庭旅館，三層樓，外牆刷成了淡黃色，門口種著一叢正開花的月季。他停車的時候聞到月季的花香從車窗外飄進來，甜而淡，像有人在遠處泡了一壺花茶。
五個人開了四間房。林夜自己一間，蘇沐晴和墨羽一間，林暗單獨一間，林陽單獨一間。鑰匙是鐵的，帶著刻了房號的塑膠牌，沉甸甸的，像一隻手就能握住的分量。
林夜進了房間之後沒有躺下。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是一條窄巷，巷子對面是另一棟矮樓的背面，牆上爬滿了半枯半綠的爬山虎。幾隻麻雀在電線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聲音清脆而短促，像在傳遞什麼簡短的喜訊。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床邊坐下來，脫了鞋，靠著床頭。
左眼的銀環在屋內不算亮的光線中顯現出來，像一枚嵌在瞳孔邊緣的銀色細針。他沒有去摸它，只是閉了一會兒眼睛。他的呼吸變慢了，肩膀也鬆了下來，像一根被擰了太久的螺絲終於被放回了一個不用受力的槽孔裡。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十分鐘，可能半小時。他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經過——輕的、慢的，在他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是蘇沐晴的腳步聲。他沒有叫她，她也沒有敲門。
夜慢慢沉下來了。
林夜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白色的，沒有裂紋，乾淨得像被剛粉刷過不久。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方方正正的亮區，邊緣清晰得像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他看了那塊亮區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白色空間沒有出現。
他睡著了。一夜沒有做夢。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牆上拉出了一道斜斜的金線。他坐起來的時候覺得左眼比平時輕一些——不是它的重量變了，是那種有東西在眼眶後面的壓迫感減輕了。他抬手摸了摸眼眶，眼皮的溫度正常，銀環還在，但亮度比昨天低了一些。夜之種安靜地蜷縮著，像一顆正在休眠的種子。
他洗漱完下樓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坐在旅館一樓的小廳裡了。廳裡擺著一張圓桌，桌上放著一鍋白粥、一碟鹹菜、一盤煎蛋和一筐剛出籠的饅頭。蘇沐晴正在給墨羽遞筷子，林暗在喝粥，林陽已經吃完了，正靠著椅背看著門外。
今天有什麼計劃？蘇沐晴抬頭看了他一眼。
林夜坐下來，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夾了一個饅頭放在碟子裡。他撕了一小塊饅頭放進嘴裡，嚼了嚥下去，然後喝了一口粥。
先把四個S級詭異的資訊整理一下。墨羽畫的圖、我們走過的路線、每個詭異的具體位置和處理方式。整理完了之後發給白夜，讓他更新檔案。
然後呢？
然後——林夜把粥碗放下。他低頭看著碗裡還剩半碗的白粥，米粒已經煮得幾乎化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然後看夜之種的情況。我昨天睡了一整夜沒有做夢。今天左眼的狀態也比前幾天好。可能前三個的處理過程中我的消耗太大，壓住了它的成熟速度。也可能——他停了一下。可能到了某個階段之後它會自己變慢。
林陽從椅背上直起身，看著林夜。變慢是因為什麼？
不知道。但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左眼的壓迫感減弱了。不是一個星期前的水平，但比昨天好。
桌邊安靜了一會兒。墨羽把最後一口粥喝完了，放下碗，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炭筆在指間轉了轉。那我們今天做什麼？
休息。林夜說。整理資料。把所有的資訊彙總一遍。然後等天黑。
等天黑做什麼？
林夜看了看窗外。陽光照在旅館門口的月季花上，花瓣是深紅色的，邊緣帶著一點快要乾了的水漬。幾隻蜜蜂在花叢間嗡嗡地飛著，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透明的光。
等天黑之後，看看我閉眼的時候還能不能睡著。他說。
蘇沐晴看著他。他沒有迴避她的視線，他讓她看到了他的表情——平和的、不迴避的。他在說一件他知道必須面對的事，沒有害怕，也沒有假裝不怕。只是說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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