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島的過程比來時更安靜。
五個人走過黑色岩石時，腳下那些裂縫中的暗紅色光已經幾乎完全熄滅了。偶爾還有一絲極微弱的、像餘燼一樣的橘紅色從某道深的裂縫底部透出來，但等他們走過之後再看，那絲光也已經滅了。那團灰白色的霧正在緩慢地消散——不是被風吹散的那種，是從內部開始變淡，像墨汁被水慢慢稀釋，邊緣逐漸變得透明，透出了後面灰藍色的天空。
海水也變了。他們重新踩進水裡的時候，水從暗綠色的、粘稠的質感恢復了正常的深藍色，清澈而涼。海浪開始重新出現了，不大，但每一道都帶著真實的、活著的能量，推動著水面起伏著。
老付的快艇停在一百多米外的海面上，馬達沒有熄，在持續地低鳴著。他看到五個人從水中走來，把船靠近了一些，在他們走到足夠深的水位時停住了引擎。
處理完了？老付站在船舷邊看著他們涉水上船。他的目光落在林夜臉上，像在確認什麼東西。
完了。林夜說。他翻過船舷上了船，坐下來，把溼透的褲腿擰了擰水。老付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啟動了引擎。快艇調了個頭，朝來時的方向駛去。
回程的路上林夜坐在船尾。他靠著船舷，左眼的銀環還亮著，但亮度比在島上的時候低了不少。他閉著眼睛，手裡握著一樣東西——那顆粉白色的種子。他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託在掌心裡看了很久。種子在他的掌心安靜地躺著，光滑的表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他能感覺到它內部的溫度正在緩緩回升，像一顆被從冰庫裡拿出來的卵慢慢回到室溫。
蘇沐晴坐在他對面，也看著那顆種子。
你打算怎麼處理它？她問。
林夜把種子合進掌心裡，握了一會兒。然後他抬頭看向海面上漸漸變近的海岸線——灰色的、帶著綠意的，像一條正在被點亮的地平線。先帶著。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再安置。它需要被種下去。
種下去？
種在一個人能記得它、但它不會再傷害任何人的地方。
他把種子放回內側口袋，和那張棗樹畫放在一起。兩張紙隔著口袋的布料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紙張摩擦聲。他的手指在口袋外按了一下，確認它們的位置，然後把手收了回來。
快艇靠岸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陽光從西面斜照過來，把碼頭上的水泥地面曬得微微發燙。五個人從船上下來，站在碼頭上，背對著海面。老付在船上跟他們道別，說了一句下次再有這種活別找我了——沒有生氣的意思，更像一個老人家開玩笑的語氣。他啟動馬達把船開走了，柴油機的轟鳴聲在港口的空地上回蕩了一陣，然後逐漸變小。
林夜站在碼頭上，沒有立刻走向麵包車。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頭朝碼頭旁邊的一棟老房子走去。那棟房子牆皮斑駁，門框是舊木頭的，門檻被無數人踩過，已經磨成了光滑的弧形。門是開著的，能看見屋裡暗沉沉的，只有靠窗的位置有一個矮凳，凳子上坐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阿婆坐在那裡。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襖，膝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她看著門外走進來的林夜，目光沒有詫異，像在等一個她早就知道會來的人。
她拍了拍身邊另一張矮凳。凳子面是木頭的，被坐得光溜溜的，像被水洗過很多年的卵石。林夜坐了下來，膝蓋朝向她。她看著他，沒有問他從哪裡來，沒有問他為什麼來。她把目光落在他外套內側口袋的位置，像是能透過布料看到裡面的東西。
你拿到了。她說。
拿到了。
那顆種子。
林夜沒有驚訝她怎麼知道的。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粉白色的種子，託在掌心裡。阿婆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她伸出手——她的手指很瘦，骨節粗大，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她輕輕碰了一下種子的表面，像在試探溫度。
是那顆。她說。跟我小時候見過的一樣。
你見過？
阿婆把手收回去，放回了膝蓋上的藍布上。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那顆種子。她看著它，像在看一個她認識但很久沒見的人。
我小的時候，村子裡的人都供奉著一顆卵。他們每天早上給卵供一碗清水，晚上供一碗米。他們說卵是天上掉下來的神物，能保佑村子裡的人風調雨順。每年開春的時候，村裡會選一個人跪在卵前面說一句心願——只要說出口的，卵都會幫他實現。
你許過願嗎？
阿婆沉默了一下。她的目光從種子上移開，看向窗外。視窗外面是碼頭，海面上有陽光在跳躍，碎金一樣的光點鋪滿了整片視野。她看著那片光看了很久，像在辨認什麼很久以前的東西。
許過。我許願讓我爹別去打魚了。他每次出海我都害怕他回不來。那一年我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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