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沒有再說話。林夜在卵面前又站了一會兒，等它再次開口，但暗紅色的空腔裡只剩下卵殼表面白色紋路持續振動的細微嗡鳴。那種嗡鳴的頻率太低了，低到接近觸覺而不是聽覺，像一隻蚊子停在遠處玻璃窗上的顫動透過地面傳到腳底。
林夜把手收了回來，退了兩步，轉身走出口子。
蘇沐晴看到他走出來，目光追著他。它對你說了什麼？
它說村子裡的人全不見了。它說卵是在回應一個願望——有人跪在卵前面說讓我忘記。卵聽到了，然後它開始動了。
蘇沐晴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讓我忘記——忘記什麼？
不知道。那個聲音說它那時候太小了，記不清。林夜走到他之前坐過的那塊岩石旁邊，但沒有坐下來。他站在岩石旁邊，左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右手垂在身側。他的指尖在微微發顫——不是冷的，是過度使用之後的神經性震顫。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食指的指腹，把那陣顫壓下去了。
墨羽從遠處的岩石上站起來，抱著畫板走過來。她的畫紙上，卵殼表面的白色紋路被她用極細的線條複製了下來——那些分叉、匯聚、斷點，每一處細節都標註了她自己的筆記符號。她把畫板轉過來給林夜看。
那些紋路我畫下來了。它們看起來像——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個準確的說法。像一個人走了很多遍的路。
林夜低頭看著她的畫。那些白色紋路的走向在被複制到紙面上之後確實看起來更像而不是——有起點，有終點，有反覆折返的痕跡。像一個人在一間屋子裡來回走動的軌跡。
一個人走的。他重複了一下。你確定是一個人？
墨羽搖了搖頭。不確定。但最粗的那條紋路——從頂部到底部貫穿的那條——比其他所有紋路都深。像被人反覆走過很多次。
林夜直起身。他的目光從畫板上移到卵的方向——暗紅色的、正在搏動的卵殼表面，那條最粗的紋路確實在頂部和底部之間形成了一條近乎垂直的路徑。像一個人的行走軌跡被刻在了卵殼的表層。
那個許願的人。他說。他許了願之後，卵把他吞進去了。但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被融進卵的內部——他留在了卵殼表面。他在走來走去。一直在走。
為什麼？林暗問。他許願讓我忘記，但他沒有被忘記。他沒有變成別的東西——他還在卵裡面走。他走不出去。
林夜看著那條貫穿卵殼的垂直紋路。他在想那個許願的人。不知道他多大年紀，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不知道他想忘記的是什麼事。他跪在卵前面說讓我忘記，卵聽了他的話，把他吞進了自己裡面。但卵沒有讓他忘記。卵只是把他留在殼裡，讓他一直走一直走，走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重新走到口子邊緣，但沒有跨進去。他站在入口處，對著裡面那顆卵說了一句：你想忘記什麼？
卵殼上的白色紋路震動了一下。那條貫穿頂部到底部的垂直紋路在那一瞬間亮了一瞬——比周圍的紋路更亮，像一條被人用力踩過的路徑在深夜中反射著月光。
你在卵裡面走了很久。林夜繼續說。你把那條路走出來了好多次。那條路是你走出來的。你從頂走到底，從底走回頂。你在卵裡面做了很多次同一件事。但你沒有忘記。
卵殼表面的震動頻率加快了。白色紋路在暗紅色的底面上開始閃爍，像一群被驚擾的螢火蟲在同時撲動翅膀。卵的溫度也在上升——從溫熱變成了微燙，搏動節奏從十二秒一次變成了八秒一次。
它在被你說中的時候會有反應。林暗說。你每說中一點，它的反應就大一點。
林夜看著那顆卵。他的左眼的銀光在卵殼表面掃過，像一束被精準控制的探照燈。他在那些閃爍的紋路之間尋找那條最粗的路徑，它正在變得比之前更亮、更粗，像一個人在用腳反覆摩擦同一段路面，把表面的浮土全部磨掉了露出了底下更深的顏色。
你想忘記的那個人——他說。她還在。
卵劇烈地搏動了一下。整個暗紅色的空腔都隨之震動了一下，卵殼表面的所有紋路在那一瞬間全部繃緊了，像一張被人用力拉平的網。然後那些紋路鬆開了，全部鬆開了。那條最粗的路徑在鬆開的瞬間變成了一種更深的顏色——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液一樣的顏色。它從卵殼表面浮了起來，像一根被剝出來的血管，在空氣中微微飄動著。
它把什麼東西吐出來了。林暗說。他的灰綠色瞳孔盯著那根漂浮在空氣中的暗紅色細線。那是卵殼表面的一部分。被剝離了。
那根暗紅色的細線在半空中懸浮了幾秒，然後開始緩慢地收縮，像一根被點燃的線香在燃燒中縮短。它在收縮的過程中顏色在變淡，從暗紅變成淺紅，從淺紅變成一種帶著暖意的粉白色。最後它縮成了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圓形的、像一粒種子一樣的東西。
它落在了卵殼表面。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了極輕的一聲，像一顆幹豆子落在了木板上。
林夜走過去，撿起了那顆種子。
很小，很輕。粉白色的，表面光滑，微微帶著溫度。他能感覺到它的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極緩慢地流動，像一滴被包裹在琥珀裡的水。它的表面沒有任何紋路，沒有任何痕跡，乾乾淨淨的，像一顆新生的、還沒被寫上任何字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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