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在林夜手下穩定地形成了。
那道銀光從掌心射入碎片層,穿過被推開的兩側縫隙,直抵下方那個小小的空腔。這一次它沒有失控,沒有再像決堤的水一樣往外湧。它像一根被校準過的光纜,保持著固定的粗細和流速,持續地、均勻地輸送著。那個蜷縮的輪廓在銀光照到它面前的時候微微抬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一個不敢完全睜開眼的人只掀開了一道眼縫,偷偷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林夜看到了。在那道眼縫中他看到了一雙眼睛——灰褐色的,溼的,像雨後的泥土的顏色。那雙眼睛只睜開了一瞬,然後重新埋回了膝蓋之間,像怕被光燙傷了眼角。但它看了。它看過了。
他在看。林暗蹲在碎片層邊緣,手掌貼著另一側的表面。他的灰綠色光芒和銀光並行著,像兩條沿著同一條路徑行走的河流。他看到光了。他沒有躲。
通道還要多久才能通到底?蘇沐晴問。她蹲在林夜另一側,膝蓋緊挨著他的手腕。
快了。林夜說。碎片層的最後一層已經鬆了。只要再往前推半釐米——就能觸到他面前的地面。
他集中注意力把銀光繼續往前推。他能感覺到那層最後的阻礙正在他的光束下緩慢地融化——不是被摧毀,是被滲透。像水滲進細砂層一樣,銀光正在均勻地填滿那層殘餘殼片的所有縫隙,把它們之間的連線力削弱、瓦解。他已經能看到空腔底部的地面了——灰白色的、像幹泥一樣的表面,上面還有那個輪廓用指尖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外面還有人嗎。
我還能回去嗎。
你回得去。
那些字還在。它們在銀光的照射下微微泛著暖色的光,像剛被寫上去的時候留下的餘溫還沒有完全散盡。
林夜。林暗的聲音突然變緊了。通道底部有一股震動。他在動。他在往你的方向爬。
他爬出來了嗎?
還沒。他在邊緣——他在看那道光。
林夜把銀光再往前推了一絲。那最後一層的碎片在他的光束下徹底鬆開了,像一扇被推開的門。銀光完整的落在了空腔底部的地面上,形成了一道從空腔底部直通碎片層表面的、細長的光柱。那道光柱在灰白色的空腔內部照亮了一條路徑——從那個蜷縮的輪廓腳下一直延伸到碎片層的表面,延伸到外面的陽光和空氣。
那個輪廓抬起了頭。
這一次它抬得更高了一些,露出了整張臉。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臉,像一個被壓得很扁的雕塑重新恢復了厚度。它的眼睛看著那道光柱——從下往上,順著光柱的路徑一直看到頂部的出口。那裡有從碎片縫隙間漏進來的陽光,淡金色的,像秋天下午的光線。
它看著那道出口看了很久。
然後它動了。它的手按在空腔的地面上,推了一下,膝蓋開始伸展——像一個人從蜷曲了很久的姿勢中慢慢展開身體。它的動作很慢,很艱難,像每一個關節都已經被長時間固定在了同一個位置上,需要一寸一寸地活動才能恢復功能。
但它確實在展開。
他在起來了。林暗說。他的聲音裡有一種他從沒聽過的、像沙子被風吹散一樣的輕微的顫抖。他在往光柱裡走。他在爬那道梯子。
林夜看到了。那個輪廓的指尖碰到了銀光構成的通道——在觸碰的瞬間,它的手指從半透明變成了溫暖的淺粉色,像被光照透了的一層薄紙。更多的部分進入了光柱——手掌、小臂、肩膀、胸膛。每進入一段,那段身體就從灰色變成帶著暖意的顏色。它的臉最後進入了光柱,那道通道照亮了它的額頭、顴骨、下巴。它看起來是一個普通的人,三四十歲,瘦削,頭髮是深褐色的,嘴唇乾裂。它的眼睛睜著,看著上方透進來的陽光。
它在往上走。一步一步地,沿著那道銀色的光柱向上攀登。
然後林夜感覺到了。
左眼的熱度。不是逐漸升高的,是驟然的——像有人從一個開關直接擰到了最高檔。銀光從通道中猛地膨脹了一倍,光束的亮度從溫白色變成了刺目的銀白色,照得整個空腔內部一片明亮。
它不再是一條均勻的通道了。它在擴大、在蔓延,銀光正在從通道內部向四周溢位,填滿碎片層下方的每一處空隙,像一個正在充氣的氣球正在用它的體積頂開周圍的一切障礙。林夜能感覺到那些碎片在銀光的衝擊下被推開、碾碎、融化,碎片層的結構正在從緊密變得鬆散,從鬆散變成流動。他的左眼眶在發燙,熱度正在從眼眶向顳側擴散,像有滾水在他顱骨內側的某一面流淌。
它在加速。蘇沐晴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林夜——它在接管你的輸出。
林夜想控制住它。他試著把銀光的輸出量調低,但他的指令像扔進急流裡的石頭,瞬間就被沖走了。夜之種在搏動著,頻率快到他數不清。他能感覺到那顆種子正在主動地、有意地向外釋放銀光——它在利用這個通道,把他和許願者之間的連線變成它自己的工具。它在透過那道通道獲取某種能量,那些碎片層殘餘的卵殼氣息正在被銀光逆向吸收,沿通道迴流進他的左眼,被夜之種吞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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