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鬆手。那個聲音不是他的。是林暗的，從右側傳來的。那個人已經爬到一半了。你鬆手通道會斷。他會掉下去。
林夜知道。他能看到那個輪廓還在通道中爬行——它已經過了三分之二的位置，正在接近碎片層的最上層。它的手已經伸到了光柱頂部，指尖碰到了碎片層表面的空氣。但通道的寬度正在變窄，銀光的擴散正在從向外擴充套件變成向內收縮，像一個正在收緊的蛇纏住了中間的東西。
蘇沐晴——他開口。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自己聽著都覺得失真。
蘇沐晴已經動了。她從蹲姿站起來，繞過他的身側，踩進了碎片層的凹陷中央。碎片在她腳下碎裂成更細的粉末，她的鞋底踩實了，然後她伸手，握住了從碎片層表面伸出來的那隻手——那隻正在從銀色光柱中爬出來的、已經恢復了溫度的手。
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在。她說。聲音不高，但夠穩。你出來了。
那個許願者的臉從碎片層表面浮現出來了。他的上半身已經脫離了通道，灰褐色的眼睛正看著蘇沐晴。他的嘴唇在動，像想說一句，但太久沒有說過話了，聲音暫時回不來。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向更遠的方向——海的方向。陽光從島頂照下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瞳孔在收縮，像太久沒見過光的人在適應亮度。
他整個身體從通道中滑了出來，落在了碎片層表面上。他的膝蓋跪在碎殼上，雙手撐著地面，低著頭，在陽光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第一口是短的、嗆的，第二口深了一些，第三口已經像正常人一樣平順了。
他跪在那裡，在陽光下，被海風和暖意包裹著。
那個人出來了。
林夜想鬆手。他的手指還是僵的，但他能感覺到夜之種正在透過通道瘋狂地回湧——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正在從卵殼碎片的位置倒著燒回他的左眼。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快而重，像一面被打得太快的鼓，音色已經開始變形了。
林夜。蘇沐晴的聲音從那道正在收縮的通道邊緣傳來。把手收回來。
……收不回來。他說。
林暗動了。他從另一側衝過來，手掌按在了林夜的手背上，灰綠色的光芒從掌心灌注進他僵硬的指節裡。林陽從後面跑過來，從背後用雙臂環住了林夜的肩膀和胸部，像一個從後面抱住他的人。墨羽伸手抓住了林夜的右手腕。
四隻手。
四隻手同時抓住了他。
一個從背後環抱著他，一個從手背上按著他，一個從手腕上拉著，一個——蘇沐晴的右手鬆開了那個許願者的手，從碎片層表面伸過來，攥住了他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緊緊地攥著，像一個人握住了一根快要斷掉的繩子。
回來。她說。
四股力同時朝四個方向拉。林夜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那些力的拉扯下正在一寸一寸地從碎片層表面脫離。夜之種在排斥他們的拉扯，它不想讓他收手，它想讓他繼續貼在上面，繼續吸收那些卵殼殘餘的養分。但他的手指正在被一根一根地從碎片層表面揭開。
小指。無名指。中指。食指。
最後是拇指。
他的整隻手從碎片層表面脫開了。銀光在脫開的瞬間猛地斷掉了——像一根被剪斷的燈絲，暗下來的速度比亮起來快得多。通道從底部開始向上崩潰，銀光縮回他的掌心，縮回他的眼眶，最後縮回那枚銀環裡，像被倒吸回容器的水。
他把手收回來握成了拳。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指甲掐進了掌心——但他能感覺到手指了。能彎了。能動。
他低著頭跪在那裡，拳頭頂著地面，額頭幾乎要碰到自己的手背。他的呼吸很急，像剛跑完一段不停歇的路。左眼很燙，但燙感正在退去。夜之種恢復了安靜——蜷縮著，搏動緩慢而穩定，像一頭吃飽了之後正在消化的野獸。
蘇沐晴還攥著他的無名指和小指。她沒有鬆開。
陽光照在五個人和另一個人身上。那個人——許願者——還跪在碎片層邊緣，在暖陽中看著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他很久沒見過的東西。
林夜跪在碎片層的中央，被四隻手攥著。他的手正在從攥緊的狀態慢慢鬆開，從拳變成掌，從掌變成半開半合。
他能感覺到夜之種在他眼眶後面安靜地蜷著，正在消化那些被它逆吸回來的碎片能量。它比之前更大了一點。但他還在這裡。他的手指還能動，他的膝蓋還能跪得住，他的眼睛還能看到陽光照在蘇沐晴肩膀上的樣子。
。來頭起抬慢慢他
。說他。了來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