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在碎片層上跪了大概一兩分鐘才鬆開拳頭。手掌攤開的時候掌心裡有一圈深深的月牙形掐痕，邊緣已經微微發紫了，是指甲陷進皮膚太久之後留下來的淤印。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像一扇生鏽的摺頁被重新打開了。他能感覺到血液正在重新流回指尖——那種從麻木到刺痛再到正常觸感的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幾秒。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打了一下彎，但穩住了。他站在凹陷中央的碎片層表面上，腳底的碎殼在承重時發出細碎的響聲，像踩在乾透了的落葉堆上。他偏頭看了一眼左前方——那個人還跪在那裡，面朝海的方向，雙手撐在身側的碎片上。他的後背在陽光下微微起伏著，一下，兩下，節奏從快逐漸變慢，變成了勻速的呼吸。
他醒了。林暗說。他已經退到了凹陷邊緣，灰綠色的瞳孔恢復了正常的黑色。他的右手在微微發抖，是剛才用力按住林夜手背的時候留下的肌肉痙攣。他把手塞進口袋裡，用另一隻手按住了口袋外面，像在壓住什麼東西不讓它繼續抖。
許願者在那段時間裡動了。他的頭從低垂的狀態慢慢抬了起來，露出了他的正臉。三四十歲，瘦削，顴骨突出，皮膚白得沒有血色。他的嘴唇乾裂，眼角有很深的紋路，但眼睛是清晰的、乾淨的。灰褐色的瞳孔在陽光下微微眯著，像在適應光線，也在適應看到東西這個動作本身。
他張開了嘴。舌頭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風吹過幹管道的聲響。然後他試著說了一個詞，聲音沙啞、斷斷續續，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一塊乾涸的土壤中慢慢擠出來的水。
……謝……謝。
林夜蹲下來，和他平視。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許願者看著他。他看著林夜的眼睛，左眼的銀環在他視野中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他的目光移開了，看向更遠的地方。他的嘴唇又動了一次，這一次比剛才流利了一些。
……姓陳。陳……昌。那個村子。三棵樹村。
你是三棵樹村的人。
蘇沐晴從旁邊走上來，站在林夜身後半步的位置。她手裡攥著一小截繃帶，是剛才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可能是從她自己的包裡，可能是林暗遞過來的。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繃帶放在了林夜的掌心裡，然後退回去了。
林夜低頭看了一眼繃帶，沒有馬上纏。他把它攥在手心裡，繼續看著許願者。
你是怎麼到那座島上的？
陳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把雙手翻過來看著掌心，像在確認那雙手還是他自己的。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抖得不厲害，但持續。
……那時候村子裡出事了。河水乾了，地種不出來了。我爹病了，我娘走了。我一個人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面，坐了一整夜。他抬起頭看著林夜。天亮的時候我去祠堂找了那顆卵。我知道它在那裡，村裡人都知道。我跪在它前面說了一句話。
你說的是讓我忘記
陳昌的聲音比剛才有了一絲活氣，像被溫水泡開的幹茶葉正在一點一點地舒展。讓我忘了她。我說完之後覺得身體變輕了，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再醒來就是——他環顧四周。就是這裡了。
林夜看著他。你是為了忘記一個人？
一個女人。我答應過要娶她，但我爹病了之後我什麼都給不了她。她等了我三年，最後跟別人走了。我走不出那三年，也走不出那棵樹。所以我選了忘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剛才還在顫抖的指尖正在變得穩定，像人在確認了自己還活著之後，身體開始慢慢找回運作的方法。
你想起來她是誰了嗎？蘇沐晴問。
陳昌沉默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海面上正在移動的雲影。灰褐色的眼睛在那片雲影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想不起來了。那件事還在——我記得我做過那個選擇。但我不記得她的臉了。可能那顆卵幫我實現了願望的另外一半——真的忘了。
林夜站起來。他站直的時候左眼的銀環閃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像一盞燈在電壓不穩的時候短暫地暗了一瞬又恢復了。他感覺到了那種閃動——夜之種在消化完那些碎片能量之後正在調整自己的狀態。它在變大，但沒有在加速。
他低下頭看著陳昌。你還想回去嗎？回三棵樹村。
陳昌仰著頭看著他。海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乾枯的頭髮吹得輕輕晃動。他的嘴唇張開了又合上，像在品嚐這個詞的味道。
……村口那三棵老槐樹還在嗎？
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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