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晴是被一陣腳步聲驚醒的。
她趴在椅背上，臉埋在胳膊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脖子酸得厲害，她抬起頭，看見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腳步聲是墨羽的。她端著一個搪瓷杯走進來，裡面泡著什麼東西，一股說不上來的草藥味。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夜，又看了一眼蘇沐晴，說：喝了吧，提神的。
蘇沐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墨羽說：良藥苦口。蘇沐晴又喝了一口，沒再說什麼。
墨羽走到床邊，像昨天一樣探了探林夜的眉心。她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眉頭比昨天皺得更緊了一些。
那扇門還在，她說，但是有東西從門縫裡滲出來了。
什麼東西？
說不清楚。墨羽想了想，像是……冷氣。但不是那種冬天的冷。是那種……很老的東西的冷。陰的。
蘇沐晴放下杯子，看著林夜的臉。他還在睡，但和三天前不太一樣了。第一天的時候他只是睡著，像是隨時會醒。到了第三天，他的臉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比之前明顯了。嘴唇也幹了一點，起了薄薄的皮。
白夜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他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蘇沐晴：吃了。
蘇沐晴沒有動。白夜又看了她一眼，語氣沒變，但多了一點分量：你現在不吃，白天就沒力氣守著。
蘇沐晴看了他一眼，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粥是溫的，米已經煮爛了，裡面放了紅棗和蓮子，甜味淡淡的。她喝完一碗，把碗放下，白夜伸手接過去，又遞給她一杯溫水。
你守了三天了，白夜說，今天換人。你去洗個澡，換身衣服，睡一覺。
我不——
蘇沐晴。白夜打斷了她。他的聲音不重，但有一種讓人沒法反駁的穩。林夜不會在白天醒。夜之主只在夜間活動。他現在在夢境裡，白天的現實世界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暫停的畫面。你坐在這裡看著他，他看不到你。但你如果垮了，他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人就不會是你。
這句話的最後幾個字讓蘇沐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墨羽在旁邊說：你去吧。我在這兒守著。有動靜我喊你。
蘇沐晴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她的腿有點發軟，膝蓋彎了一下才站穩。她低頭看著林夜的臉，伸手把他的被角掖了掖，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凌晨的守夜人分部像一艘停泊的船，所有的人都還在睡夢裡。蘇沐晴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一聲一聲，像是有人在跟著她。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三天沒有好好睡覺的身體像一堵快要垮掉的牆，但她沒有躺下。她走進衛生間，開啟水龍頭，熱水從花灑裡衝出來，水汽很快瀰漫了整個房間。
她站在水下，閉著眼。熱水衝在臉上、肩上、後背上，沖走了三天的灰塵和汗漬，但衝不走那個畫面——林夜躺在床上的樣子。她一直閉著眼，直到水變涼了才關掉。
她換了乾淨的T恤和牛仔褲，把頭髮胡亂擦了擦，沒有吹乾。她回到鏡子前面，看著自己。鏡子裡的女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沒有血色。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笑得很僵，像在練習什麼。
她推開林夜房間的門時，天已經亮透了。陽光從朝東的窗戶裡直直地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一半的床單上，落在林夜的枕頭上。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裡，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了一道弧形的陰影。
墨羽還坐在床邊，正閉著眼低聲念著什麼。蘇沐晴走進去，她沒有睜眼，只是停止了唸誦。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說：我換班。他這一夜很平靜，沒有掙扎。
蘇沐晴說：謝謝。
墨羽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注意。你的氣色比昨天差了。
蘇沐晴說：我知道。
墨羽出去了，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蘇沐晴把椅子拖回到床沿邊坐下，這一次她坐得近了一些，膝蓋幾乎挨著床板。她伸出手，把林夜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很涼，比昨天更涼了。她把手掌貼著他的手背，想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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