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是平的。沒有顫抖，沒有破音。
你在找那棵樹。夜之主說。
我在找一個回不去的地方。林夜說，但我剛才站在這兒，你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突然想明白了。我找了二十三年，找了無數個版本的她來問我為什麼你沒有再快一點。每一個版本她都坐在那張椅子上，穿著那件病號服，問我同一個問題。我回答了二十三年，每一次答案都不一樣。但我從來沒有一次——對自己說過那兩秒鐘不是你的錯
是你的錯嗎？夜之主問。
林夜說：是。也不是。我跑慢了是事實，那兩秒我看花也是事實。但如果我沒看那兩秒，她多活五分鐘——然後呢？然後她還是躺在病床上。然後我還是每天跑任務、練刀、趕路。然後我還是沒有去看她。然後她還是走了。
他停了一下。
我的錯不在於那兩秒的慢。我的錯在於——即使我快到了，我也沒有走進那間病房。
黑暗中，夜之主的輪廓微微晃動了一下。它的邊緣變得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整團黑色被人往裡壓了壓，壓出了一個更緊實、更真實的形狀。
你現在說了。它說。
林夜說：嗯。現在說了。
夜之主沉默了很久。
你過關了。它說，真正的第四關，在這裡。剛才你是在第四關裡面對阿念。現在你是在第四關的更深一層，面對你自己。你剛才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你二十三年沒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你說了。所以過了。
林夜站著，沒有動。你為什麼要讓我走到這一層？
夜之主沒有立刻回答。它站在三步之外，黑色的輪廓邊緣在無聲地顫動，像一根琴絃被撥動之後餘震未消的微光。
因為那兩秒鐘——夜之主說，——我也停過。
林夜抬起眼睛看著它。
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也看到了一棵棗樹。一棵，葉子是綠的，花是黃的，風一吹就響。我在那棵樹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它枯死了，倒下了，爛成了泥。夜之主的聲音低到了幾乎是耳語的音量，我停過。我懂。
黑暗開始退去了。不是刺目的白光，是溫暖的、像黃昏一樣的橙紅色，從邊緣滲進來，把那些漆黑的角落一片一片地染亮。夜之主的輪廓在橙紅色的光裡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一個隱約的剪影。
明天晚上——它的聲音從遠處飄來，——第五夜。你會見到前面的十二個人。
林夜說：
他們每個人都會跟你說話。每個人都會告訴你他們的故事。你聽完，就過關。
然後呢？
然後還有兩關。
橙紅色的光越來越亮了。林夜感覺到身體在上浮，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這一次的浮力很柔和，像是被溫水託著，慢慢地、安穩地升上去。
他在徹底醒來之前，聽到夜之主說了最後一句話。很輕，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對它說過的，它在重複給自己聽——
你看見花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兩秒。那不是你的錯。那是你的心——它還在跳。
林夜睜開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燈關著。窗外天還黑著，月亮掛在棗樹的枝椏中間，比昨晚又圓了一些。蘇沐晴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她的掌心溫熱而乾燥，拇指正輕輕摩挲著他指節上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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