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在夢裡。
第四關通過了,那個房間消失了,阿唸的影子散在黑暗裡。但林夜沒有醒。他感覺到了黑暗的邊緣有一層柔軟的東西在託著他,讓他不能浮上去——那是夜之主的手,按著他的意識,輕輕壓著,不讓他走。
你還在。林夜對著黑暗說。
夜之主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沒有固定的方位,像是在每一個方向同時開口,第四關你過了。但我還沒讓你走。
為什麼?
因為我還有一句話沒有說。
黑暗微微流動了一下。像水流被攪動了,在他面前旋出一個緩渦。漩渦的中心慢慢凝聚出一團更深的黑色,人形的輪廓,和之前幾夜一樣,但這一次更清晰了。肩膀的線條、手臂的長度、脖頸的弧度,都在黑暗中有了明確的邊界。它站在他面前,只有三步遠,比前幾夜都近。
你說你的第四關是讓你面對你最怕的東西。你過了,你面對了阿念,你說了謝謝,你轉身走了。夜之主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面對的阿念,和我準備讓你看到的阿念,是不是同一個?
林夜站在黑暗裡,看著面前那道黑色的輪廓。你什麼意思?
我剛才坐在外面看你的第四關。我看著你走進那個房間,看著你和她說話,看著她跟你說你跑起來的時候忘了回頭,看著你說了謝謝,看著她對你笑了。夜之主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你在那一關裡完成了。你跟她說了再見。你放下了。
林夜沒有接話。
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她坐在你面前,說的不是跑快點
黑暗中,林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準備了一個房間。和你在第四關走進的那個一模一樣。白色的牆,白色的燈,一把淡藍色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和你看到的那個人一樣瘦。但她問你的是一個不同的問題。
夜之主向前走了半步。黑色的輪廓離林夜更近了,近到他能感覺到那股寒氣從它的身體表面滲出來,涼絲絲的,像冬天推開窗戶時迎面撲來的第一口風。
我問的是,夜之主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時你跑得再快一點,她就不會死。
林夜的呼吸穩住了。他看著夜之主的黑色輪廓,目光平靜。
想過。他說,想過很多次。
但你在第四關裡沒有面對這個版本的她。你面對的是那個說跑快點的她。你是挑了一個好說話的版本走進去的。
林夜沉默了兩秒。你覺得我挑了容易的?
我覺得你選了一個你能接住的版本。夜之主說,真正的她——那個在病床上躺了那麼久、看著你一次都沒有來過的她——她會問你的是:為什麼你沒有再快一點?
林夜站在黑暗中,周圍是無邊無際的安靜。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是實在的,雖然看不見,但它託著他。他能感覺到夜之主的輪廓散發出來的寒氣,那股涼意貼著他的臉頰,像一隻手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
你不敢回答那個問題。夜之主說,因為你知道答案。
什麼答案?
你當時可以再快一點。夜之主說,你從訓練場到醫院的那條路,你跑了十七分鐘。你平時跑那條路只需要十二分鐘。那五分鐘的差距——你跑得慢了。因為你跑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來了。你看到路邊有一株棗樹,開了花。你停下來看了兩秒。那兩秒你沒有算進十七分鐘裡。但它是存在的。
林夜的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
黑暗裡,那道黑色的輪廓微微晃動。像是一個人站久了之後換了一次重心。
你不知道是嗎?夜之主說,你不知道你當時在路上停過。你跑得太急,那些細節全都被擠出了你的記憶。但我看到了。我在你的記憶深處看到了那個片段——你穿過一條街,拐彎的時候看到牆頭伸出一枝棗花。黃綠色的,藏在葉子後面。你跑過去了,又退回來了。你站在那裡看了兩秒鐘。然後你又跑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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