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過得很慢。
林夜和蘇沐晴在食堂吃完早飯後,回房間坐著。蘇沐晴翻那本舊冊子,林夜靠在床頭閉目養神。他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聽著窗外鳥叫和風吹樹葉的聲音,感受著時間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午飯的時候林陽端來了燉雞湯,林夜喝了兩碗,吃了半碗米飯,又躺著。太陽從窗戶的左邊移到右邊,光線從白變黃,從黃變橙,影子慢慢拉長。
晚飯後林夜洗了個澡,換了件乾淨的深灰色T恤。他站在鏡子前面,用毛巾擦著頭髮,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左眼的虹膜深處那根銀線還在,比早上粗了一絲,像一根細針在瞳孔邊緣緩緩轉動。他盯著那根銀線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出了浴室。
蘇沐晴坐在床邊等他。她已經把椅子挪到了離床最近的位置,膝蓋幾乎挨著床板。看到林夜出來,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準備好了?
林夜說:好了。
他躺了下去,枕頭的凹陷和昨晚一模一樣,像是一個被反覆坐出來的位置。他閉上眼睛之前看了蘇沐晴一眼。她坐在那裡,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說我等你出來,也沒有說,就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錨點,牢牢地釘在現實這一端。
林夜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開始變慢。守夢人坐在角落裡閉著眼,感知著他的夢境。大概三分鐘之後他開口了:他進去了。第四關開了。顏色是——灰色的。很深的那種灰。像暴風雨來之前的雲。
林夜站在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裡。
房間不大,大約十平米見方,四面牆都是灰白色的,沒有窗戶,沒有門。頭頂有一盞日光燈管,發著慘白的光,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堂堂的,亮到每一寸牆面都看得清清楚楚,沒有任何陰影可以躲藏。
房間中央有一把椅子。不是夜之主坐的那種深棕色木椅,是一把普通的塑膠椅子,淡藍色的,帶著扶手的家用款式,像老式醫院的陪護椅上會見到的那種。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阿念坐在那裡。她穿著一件淺色的病號服,布料洗得發白,袖口鬆鬆垮垮地垂下來,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顏色是蒼白的,沒有血色的那種白。她的臉比他記憶裡的更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凸出來,在日光燈下投出兩道淺淺的陰影。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很大,眼珠是深褐色的,像兩片泡在水裡的茶葉。她的嘴唇動了動,然後開口了。
你又來了。
林夜站在房間中央,離她大約五步遠。他說:
你昨天來過了。在迷宮裡。你停在門口,看著我,說了一句對不起。阿唸的聲音很輕,像是很久沒說話的嗓子需要重新適應發聲,但你走了。
你為什麼走了?
林夜想了幾秒鐘。因為我知道你不是真的。
阿念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麼,又鬆開了。我知道我不是真的。我是假的。我是從你的記憶里長出來的東西。但你剛才站在門口,看著我——你停下來了。你走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你明知道我是假的,你還是慢了。
林夜沒有否認。
阿念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站得很慢,像是身體還在恢復期,膝蓋彎了一下才挺直。她穿著病號服的樣子和林夜記憶裡的那個畫面完美重合——太瘦了,袖子空蕩蕩地垂著,褲管裡兩條小腿細得像冬天的枯枝。她朝他走了兩步,在第三步的時候停住了。
你昨天說對不起。她說,你是在跟誰說的?跟我?還是跟你自己?
林夜說:都有。
但我在那張病床上躺了那麼久,你從來沒來看過我。
林夜的手攥緊了。
阿念看著他,眼睛裡的褐色像兩潭深水。你那時候在哪兒?你在訓練場練刀。你在找夜之主的線索。你在跑任務。你在趕路。你在做所有應該做的事。但你沒有來看過我。你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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