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看起來太像已經死了。
阿念看著他。她臉上的表情完全變了。不再是冰冷，不再是鋒利，不再是那雙褐色的深潭裡翻湧著怨氣。她看著他的眼神變得平靜了，平靜到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水面在看水底的石頭。
你終於說出來了。她說。
林夜抬起眼睛看著她。
阿念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回了那把淡藍色塑膠椅子前面。她沒有坐下，站在椅子旁邊，面對著林夜。她的病號服還是那麼寬大，她的手腕還是那麼細瘦，但她的站姿比剛才直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她撐起來了。
你以前從來不說的。你心裡知道這個答案，但你不敢承認。你怕一旦說出來，你就會變成那個人——那個選擇了別人而沒有選擇我的人。但你剛才說出來了。
林夜看著她。你覺得我錯了嗎？
阿念笑了一下。那個笑和他記憶裡她活著時候的笑一模一樣，嘴角微微彎著，眼睛眯起來，眼尾的細紋像一條淺色的溪流。你錯了。
林夜的呼吸停住了。
你錯在把兩個選擇放在天平上比了。阿念說，救人不是選擇題。你當時看到那個不認識的人站在懸崖邊，你跑了過去。你是本能的，你沒有在心裡說救她不救她。你只是跑了過去。你一路上沒有想過我一次。你跑完了全程，救了那個人，回頭的時候才想起來啊，還有一個躺在醫院裡的。你不是選擇了她沒選擇我。你只是跑起來的時候，忘了回頭。
林夜站在房間裡，日光燈管在他頭頂嗡嗡地響著。他看著阿唸的眼睛，那兩片深褐色的茶葉安靜地沉在杯底，不再翻湧。
我忘了回頭。他說。
阿念說，所以你後來一直在回頭。你反覆地走回去，反覆地站在那扇門口，反覆地說對不起。你是在補那次沒回頭的錯。但你補了這麼久，補了五年了。你還要補多久？
林夜沒有回答。
阿念轉過身，走回椅子旁邊，坐了下來。她的姿態和他剛進來時看到的一模一樣，雙手搭在膝蓋上，背挺直，臉朝著他的方向。但她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不是空的，也不是怨的，是像湖水風平浪靜之後的那種透徹。
你不用再補了。她說，你欠的不是我。你欠的是一個當時應該回頭看的自己。那個自己現在就在這裡。你回去告訴他就行了。
林夜站在原地，看著椅子上的阿念。她坐在日光燈管慘白的光線下，穿著洗得發白的病號服，瘦得顴骨凸出來。但她對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乾淨得像一杯白開水，什麼都沒有加。
你走吧，她說，第四關你過了。
林夜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臉。過了很久，他開口說：你活著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跟你說過謝謝。
阿唸的眼睫毛顫了一下。
謝謝你讓我跑起來的時候沒有停。林夜說，你後來走了之後我才知道，你躺在床上的時候從來沒怪過我。你那時候說不出話，但我在病房外面站了一夜，護士出來跟我說，你在裡面用眼神寫字。你寫了三個字。
阿念看著他。她的眼眶有一點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裡，讓那一點紅慢慢淡下去。
你寫了什麼？她問。
林夜說：跑快點
日光燈管在頭頂閃了兩下，然後滅了。
整個房間陷入了黑暗。不是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色，是溫柔的、像被毯子裹住的黑暗。林夜站在黑暗裡，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比進來的時候慢了很多，慢到接近正常頻率。
他感覺到有人在遠處喊他。是蘇沐晴的聲音，隔著一層東西，像是從水面上傳下來的。……林夜……
他的身體開始往上浮。像從深水裡浮上來，水壓一點一點地減小，光線一點一點地透進來。他在浮上去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黑暗深處——那裡有一個淡藍色的輪廓，在徹底消失在視野之前，對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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