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扇門的門縫裡透出冷白色的光。
林夜把掌心貼上去的時候，石門比第一扇更涼。指尖觸碰的瞬間能感覺到寒氣順著掌紋往手腕的方向爬，像是掌心貼了一塊冰。門縫裡的光被他掌心的溫度擾動了一下，微微晃動，然後門開了。
石室比第一間更小一些，大約七八平米。四面牆同樣是灰白色的石磚，但牆壁上掛著一幅褪色的織錦，圖案已經模糊了，只能辨認出一些暗紅色的線腳，像是某個遙遠年代的人留下的什麼記號。織錦下面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粗布長裙，深褐色的，腰上繫著一根麻繩。頭髮是深棕色的，盤在腦後，露出細長的脖頸。她年紀不算大，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樣子，皮膚是淺蜜色的，嘴唇很薄，嘴角有兩條細紋，是經常笑的人才會留下的那種痕跡。但她現在沒有笑。她只是安靜地站著，看著林夜。
你來了。她說。聲音比第一任容器清亮許多，像是嗓子還沒被時間磨鈍。
林夜站在門口，說：第三任？
女人向前走了一步，裙襬在地面上拖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我活了三十八年。被吞噬之後，又活了三十八年。我是所有容器裡活得最久的。
夜之主在你身體裡待了三十八年？
待了三十八年。女人說，它不是不想走。它是走不了。我的意識太頑固了。它吞了我，但我沒散。它卡在我身體裡，像一根骨頭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我們兩個就那樣湊合著一起活了三十八年。
林夜走進石室，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他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比第一任容器更實在一些——像是她的殘影儲存得更好，時間留下的磨損更少。
你在迷宮裡見過我。女人說，你路過第三十八扇門的時候停下來了。你停在我門口。你沒有推門，但你停了。
林夜說：我記得。
你為什麼停下來？
因為你的數字。三十八。我在心裡算了一下，那是容器被吞噬之後存活的時間。我覺得這個數字背後有東西。
女人嘴角那兩條細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半又收住了。那三十八年裡，夜之主學會了三件事。第一件——它學會了。在我之前，它不睡。它像一個不需要休息的東西，永遠睜著眼。但跟我共生了幾個月之後，它開始在我的身體裡睡著了。它睡著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它的呼吸變慢了。像一個人終於累到了一定程度。
林夜聽著。他的目光從女人的臉上移到她身後那幅褪色的織錦上。暗紅色的線腳在冷白色的光線下顯出模糊的輪廓，像一片褪了色的山河。
第二件——女人豎起兩根手指，它學會了。有一天夜裡它醒了，我感覺到它在我的身體裡發抖。那種抖很輕，輕到我幾乎感覺不到。但我知道那是抖。它怕什麼？我不知道。但那是它一萬年裡第一次感覺到。
林夜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第三件——女人豎起第三根手指，它學會了叫我的名字。它在吞我之後的第十年第一次說出了我的名字。不是用嘴，是用它的意識。它叫了我一聲，我聽到了。那時候我還在抵抗它，每天都在跟它搶身體的控制權。但它叫了我一聲之後，我愣住了。我說你叫我什麼？它沒有再回答。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它記得你的名字？
它什麼都記不住。女人說，但我的名字它記住了。我死之後它有兩百年沒有找新的容器。它坐在我的名字旁邊。
石室裡的冷白色光微微暗了一度，像是在配合她這句話的重量。女人看著林夜的臉，她的目光很細，像一根針在織布面上一針一針地走著。
你到第五關了。她說，你見到我之後還有九個。每個人都會告訴你一件關於夜之主的事。你聽了十二件之後，你會發現自己手上拼出了一張地圖。那十二件事拼在一起，就是夜之主一萬年的樣子。
林夜問：那你自己覺得——它是什麼？
女人笑了一下。這一次她真的笑了，嘴角那兩條細紋深深地彎進去，在冷白色的光線下像兩條溫柔的溝壑。
它是我見過的最笨的東西。她說，它活了一萬年，什麼都記不住，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從頭學。但它學得很慢，慢得像螞蟻在搬一粒米。它學了三件事用了三十八年。但它學了就記住了。我的名字它記了一千年也沒忘。它笨。但它不壞。
女人往後退了兩步，裙襬在地面上沙沙地響。她站到了那幅褪色的織錦前面，手輕輕搭在織錦的邊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