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她說，第九扇門裡有一個年輕人，他會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聽完之後，你會知道你的路是對的。
林夜看著她，看著她身後那幅模糊的山河圖案。他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沒有出聲。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沉默了兩秒。然後她說：我叫織錦。我生前是織布的。那幅畫是我織的。
林夜邁出了門檻。石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冷白色的光被隔絕在石室內部，他的面前是大殿中央寬闊的青石地面，兩側的石柱在穹頂的微光中沉默地矗立著。
他走向第三扇門。
第三扇門透出的光是淺綠色的，很淡，像春天剛發芽的草葉被陽光照透之後的顏色。他推開門的時候感覺到一股溼潤的氣息撲在臉上，像是雨後的空氣。石室比前兩間都大，地面是泥土的，不是石板，牆上爬滿了藤蔓，有些還開著細小的白花。
石室中央站著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歲不到，穿著戰國時代的深衣，麻布質地，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帶子。他的頭髮束在頭頂，用一根木簪彆著，露出乾淨寬闊的額頭。他的皮膚是淺麥色的，眼神明亮而沉靜。
第三任剛跟你說了吧，年輕人開口就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說我會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
林夜站在泥土地面上，鞋底微微陷進去一點。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第七任容器。不到二十歲就死了，卻站得像一棵已經活了百年的樹。
你撐了七年。林夜說。
年輕人說，我是所有容器裡第二年輕的。死的時候十九歲。第一年輕的是第三任——但她被吞了之後又活了三十八年，所以嚴格說她是活得最久的。我是真正意義上的最短命。我死在十九歲的冬天。
林夜看著他。他的笑容和他說的話完全不符。一個死在十九歲的人，不應該有這麼明亮的眼睛。
你不後悔嗎？林夜問。
年輕人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我撐了七年。夜之主在我身體裡待了七年。頭兩年我每天都在想怎麼把它弄出去。後來我發現弄不出去。再後來我發現，它待在我身體裡的時候，我做了一個以前做不到的事——
什麼事？
我替一個人活了。年輕人說，我有個妹妹，比我小兩歲。她身體不好，從小就不能出遠門。我每次離開家去外面辦事，回來的時候都會把看到的東西講給她聽——山是什麼顏色，河是什麼味道，樹上的鳥長什麼樣。我成了她的眼睛。夜之主待在我身體裡之後，我在外面走的路更多了，看到的東西也更多了。我替她看了很多她看不到的東西。我死的那年，她已經能自己走到村口了。她的病好了。
林夜站在泥土上，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快，像在講一件不值得被記住的小事。
你問我後不後悔——年輕人說，不後悔。撐過，就贏了。我說的不是贏夜之主。我說的是贏我自己。我撐了七年，我撐到她的病好了。那是我的全部關卡。
年輕人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身影在淺綠色的光裡開始變淡，像晨霧在太陽昇起時慢慢消散。
你走吧。他說，後面還有九個。第十一個會告訴你一件你該知道的事。
林夜說：什麼事？
年輕人笑了笑，那個笑容和他剛才說話時的輕快一模一樣。你見到她就知道了。
他轉過身，走向石室的深處。藤蔓在他腳下讓開了一條路，白花在空氣中輕輕晃動，像被風吹過的碎雪。他的背影越來越淡，最後和那些藤蔓和白花融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綠色光暈。
石門合攏了。林夜站在大殿裡，手心貼了一下那顆銀色光點的位置，溫熱的。
他走向第四扇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