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裡的光比剛才暗了一些。
林夜站在第四扇門前面，掌心還殘留著第三任和第七任的溫度——第三任的冷白色涼意和第七任的淺綠色溼潤交織在一起，貼在他的掌紋上，像兩片不同季節的葉子疊在了一起。他低下頭看了看手掌，那顆銀色光點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但他能感覺到它在。它像一顆沉在深水裡的石子，在黑暗中被水流緩緩翻動著。
第四扇門的門縫透出的光是灰色的。不是陰天的灰，是那種泛著一點點暖調的灰，像是舊照片在抽屜裡放了很多年，拿出來時褪了色但沒有完全失去溫度。林夜把掌心貼上去，石門無聲地開了。
石室裡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衫，藏藍色的布料洗得發白，領口的盤扣系得整整齊齊。她的頭髮剪成了齊耳的短髮，黑亮的，在灰色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暗光。她坐在石室裡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林夜認得，深棕色的，靠背椅，和他在迷宮中心見到的那把一模一樣。不是同一把，但形制完全相同。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她的目光落在林夜臉上，平靜而認真，像老師在看著一個剛走進教室的學生。
你到了。她說，我是第十一任。
林夜走進石室，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剛才第七任說你會告訴我一件我該知道的事。
女人點了點頭。她沒有急著開口，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整理思緒。過了十幾秒，她說：你剛才見了第一任、第三任、第七任。每個人都跟你說了一件事。第一任說夜之主只是路過，它沒有惡意。第三任說它很笨但不壞。第七任說撐過就贏了。你聽到了三種不同的說法。你覺得哪個是真的？
林夜想了想。都是真的。他們說的都是自己經歷過的。
女人說，所以你要聽的是所有版本拼在一起的樣子。不是挑一個最像真相的。是把所有的碎片放在一起，看它們能組成什麼。
她微微前傾了一點，目光沉了一些。我要告訴你的是——夜之主不是你的敵人。但也不是你的朋友。它活了一萬年。這一萬年裡它經歷了十二個人。每一個人都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點東西。你見到的這十二個殘影，其實就是它用一萬年的時間磨出來的十二道傷口。你推開每一扇門，就是在觸碰它的傷。
林夜聽著。他的目光落在女人的手指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關節微微凸起，是常年握筆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形狀。
你要知道的是，女人說，它讓你見這十二個人，不是為了讓你瞭解他們。是為了讓你瞭解它。這十二個人是它一萬年裡最深的記憶——它記不住別的東西，但它記住了這十二個人。它把他們的殘影養在自己的意識裡養了一萬年。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夜說：意味著它捨不得。
女人微微點了點頭。你用了對的詞。它捨不得。它吞了他們的身體，碾了他們的意識，但留下了他們的殘影。它把殘影養在意識深處，像一個人把自己燒掉的信件存進盒子裡。它捨不得。一萬年來，它什麼都沒有留住，只留住了這十二個。
林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掌心已經不那麼燙了，但他知道那十二個印記還在那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它們在他的掌紋深處排列成了一圈，像十二顆微弱的星。
所以第五關的意義——女人說，不是讓你聽完故事走人。是讓你看到它手裡攥著的東西。十二個活過、痛過、撐過、輸過的人。它攥著他們攥了一萬年。它放不下。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石室的穹頂上。灰色的光在她眼角沉積成兩道細長的陰影。
你往前走還有兩關。第六關你會看到一個人。那個人——她停了一下，你和他之間有一道你很早以前就想跨過去但沒跨過去的坎。
林夜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女人轉過頭看著他。她的嘴角微微動了動，不是笑，更像是一道被風輕輕掀起的漣漪。你會知道的。等你走到第六關的門前，你自己會認出來。不用我說。
她站了起來。長衫的下襬在她站直時垂落下來，蓋住了她的腳面。她比坐的時候看著高一些，肩膀的線條挺拔而單薄。
你已經見了一半的人了。還有六個。第六個——第十二個——他等你等得最久。你會在他那裡聽到最後一件事。
林夜說：什麼事？
女人已經走到了石室的深處。她的背影在灰色的光裡慢慢變淡，像一張被慢慢合上的書頁。她的聲音從淡化的輪廓中傳出來，很輕——
你會聽到我是你的父親
石門合攏了。
林夜站在大殿裡，手掌貼在第四扇門冰涼的石面上，指尖微微發麻。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空曠的穹頂下回響著，一下，又一下。他的手指慢慢從石門表面滑落下來，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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