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扇門透出的光是淡紫色的。很薄的一層，像把紫藤花泡進水裡之後水的顏色。林夜推開門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門縫裡滲出來的，還是他的記憶自動補全的感官。石室不大，四面牆壁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灰褐色的枝條交錯盤繞，像一張鋪開的舊網。藤蔓之間綴著幾朵乾枯的花，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只剩下一團褐色的瓣膜掛在枝頭，輕輕一碰就會碎。
石室中央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獸皮做的短衣和長裙，頭髮編成了一條粗黑的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繫著一根淺色的羽毛。她的臉上有紋身——幾條深藍色的線條從顴骨延伸到下頜，像溪流匯入河谷。她看著林夜走進來的時候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她的目光很沉，帶著一種遠古的、還未完全被馴化的安靜，像是一隻站在岩石上看著遠方的人。
第二任？林夜問。
女人點了點頭。你終於走到我了。她的聲音比林夜想象中更柔和一些，像溪水在石頭上流過。前面的人都跟你說了很多話。我沒有太多話說。我的年代比他們更早，我死的時候連文字都沒有。我的故事留不下來。
林夜走近了一些。那你有什麼想告訴我的？
女人看著他。她臉上的藍色紋身在淡紫色的光裡微微發著暗光，像沉在水底的河床石。我想告訴你的是——夜之主第一次學會，是在我身上學的。它吞了我之後，有一天我在身體裡聽到了一聲很輕的聲音。就像一個人第一次試圖發出某個音，嘶啞的、生澀的、完全不像笑的。那是它在我胸腔裡試著笑了。它用我的肺、我的聲帶、我的舌頭——試著發出了一個的音。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它笑什麼？
它看到了一朵花開。女人說，我在走路的時候看到路邊有一朵很小的野花，藍色的，就指甲蓋那麼大。我心裡覺得。它感覺到了那個，然後它在我的身體裡試著發出了一個聲音。那是我和它共生的第二年。
林夜看著她的臉。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發生在昨天的小事。但她的眼睛深處有一層很薄的光，那是某種歷經時間之後仍未被磨掉的溫度。
你走吧。女人說，後面的人等很久了。第七扇門裡的那個年輕人——你可以多停一會兒。
林夜沒有問為什麼。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第六扇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第七扇門透出的光是暖橙色的，像炭火將熄未熄時的那種餘溫。林夜推開門走進去，看到一個人坐在石室的地面上。不是椅子，是直接坐在石板地上，盤著腿，雙手搭在膝蓋上。那是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像樹皮，穿著一件看不出年代的衣服——像是很多年前的舊衣被反覆縫補過，布料已經褪成了均勻的灰褐色。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抬起頭看著林夜。他的目光渾濁而疲憊，像一潭很久沒有流動過的水。但他在看到林夜的一瞬間，那潭水的表面輕輕動了一下。
你是……第十二任？
老人緩緩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但林夜看到他撐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第十二任容器的殘影是所有殘影裡最老的。頭髮全白了，臉像枯樹皮，但林夜隱約能從他佈滿皺紋的臉上看出白夜的輪廓——同樣的眉骨，同樣的下頜線條，被時間磨鈍了但還沒有完全消失。
林夜蹲了下來，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視。你是白夜的父親。
老人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光。很細微的，像冬夜裡一顆被凍裂的冰面下透出的那一點點水光。
你見過白夜了。他的聲音沙啞而緩慢，他……還好嗎？
林夜說：他很好。他一直在找你。
老人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小了，幾乎看不出是笑還是某種更復雜的表情。他的手指鬆開了，掌心朝上攤在膝蓋上，露出深褐色的掌紋和乾裂的紋路。
我撐了二十三年。他說，是所有容器裡撐得最久的。前面的人都走了，只有我留下來，在夜之主的身體裡站到了最後。我站了二十三年。然後有一天，我走不動了。
林夜蹲在他面前，沒有動。他能感覺到老人身上的氣息和前幾任容器完全不同——更沉、更重、更像一個真正過的人。他的殘影比其他人都更緊實，輪廓更清楚，連衣領上的褶皺都清晰可見。
我走不動的那天，老人說，我坐下來，跟夜之主說了一句話。我說你該去找下一個了。它沒有回答。它在我身體裡安靜了很久。然後它說——你是第一個讓我不想走的人
林夜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人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疲憊的、被時間磨損了一萬年的眼睛，在這一刻像兩扇被推開的窗戶，透出了裡面的光。你聽好了。你往前走還有兩關。第六關你會見到一個人——那個人你認識。第七關你會和夜之主面對面。到了第七關的時候，你不要打它。
什麼？
不要和它交手。老人說，它活了一萬年，它的意志比你強。你打不過它的。它在等你跟它做另一件事。
林夜問：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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