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扇門推開的時候,裡面沒有人。
石室是空的。四壁光禿禿的灰白石磚,沒有任何裝飾,地面上也沒有腳印。但林夜感覺到空氣裡有東西——一種淡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溫熱,像是有人剛走不久,體溫還留在空氣中。他站在門口等了幾秒,確定沒有人會出現,然後退了出來,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第九扇門的門縫透出的光是淺金色的。推開門之後裡面站著一個穿著明代直裰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鬍鬚留得恰到好處。他看到林夜進來,微微頷首致意,像是一位在書院裡等學生的先生。
第五任。他說。聲音清朗。你來見我,我不多留你。前面的人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我只想跟你說一句——
他伸出手,食指隔空點了點林夜胸口的位置。
你的心比我們十二個人加起來都熱。它當初選你是對的。
然後他轉過身,走進了石室深處的陰影裡。林夜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話,第九扇門就在他面前合上了。
第十扇門的門縫透出的是淺藍色的光。石室裡站著一個人,身形乾瘦,穿著民國初年的灰色短衫,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目光卻出奇地明亮。他看著林夜的時候先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菸葉染黃的牙齒。
第八任。他說,我不說廢話。你第五關走到現在,見了我之後還有一個人。我的建議是——你在見那個人之前,先把這十二個人的名字記住。
林夜愣了一下。你們有名字?
廢話。第八任說,我們活過,當然有名字。只是沒人問過。你是第一個問的。但我沒時間跟你報菜名,你記住就行——我們都有名字。你走到第七關的時候,用得著。
然後他也轉身走了。
第十一扇門的門縫裡透出的光是白色的——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白色。林夜推開門的時候,一股涼意撲面而來,像是走進了一個冷庫。石室比前面的都大,地面是整塊的水磨石,光可鑑人。石室中央站著一個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簡單的深灰色衣服,面容冷峻,顴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第十任。他說。聲音像石頭碰石頭,硬邦邦的。
林夜站在門口,等著他說下去。
第十任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了。我不說故事。我只有一句話——你看到第十二扇門的時候,裡面沒有別人。那是你自己的門。你推開門的時候,會看到一個你一直想見但一直不敢見的人。
林夜說:
第十任轉過身去。你推開了就知道了。他的聲音從肩頭傳來,我的話說完了。
他也走了。
大殿裡安靜下來。林夜站在第十一扇門前面,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比剛才更靜了,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空曠的穹頂下回響。他轉過身,面朝最後一扇門——第十二扇。它在大殿的最右側,和其他十一扇門在同一個平面上,但它的顏色比其他門都深。門縫裡沒有透出任何光,只是一道筆直的黑色裂縫,像一道被刻在石頭上的傷口。
林夜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比之前都慢。他感覺到自己在靠近那扇門的時候,心臟跳動的頻率一點點地加快了。不是害怕。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像是站在一個即將被拆開的舊信封前面,知道里面裝著一封他等了很久的信,但又不確定那封信裡寫的是什麼。
他在第十二扇門前站住了。石門表面粗糙而冰涼,沒有紋路,沒有雕刻,沒有任何標記。只有那道黑色的裂縫從上到下貫穿整扇門,像一條被封住的河流。
他沒有立刻把手貼上去。他先站在那裡,深呼吸了三次。然後他伸出手,掌心貼在了石門上——掌心的溫度碰到冰涼的石頭時,他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像被細針紮了一下。石門中央那道黑色裂縫開始發光。不是像前面那些門那樣的光線,是一種更深、更沉的銀色,像是被磨了很多年的銀器表面泛出的舊光。
門開了。
石室裡沒有別人。就像第十任說的那樣——裡面是空的。四壁是灰白色的石磚,地面也是同樣的灰白色,沒有任何傢俱,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人影。但林夜一走進這間石室,他就知道自己在哪裡了。這裡的溫度和溼度,空氣裡那種微微的土腥味,牆壁上隱隱約約的潮溼水痕——他認得這個地方。
這是他小時候住過的那間屋子。他爸走後、阿姨來之前的那個過渡期,他一個人住的房子。沒有傢俱,只有一張床板和一床薄被。他在這間屋子裡住了三個月,每天放學回來對著四面牆發呆,等到天黑就躺下睡覺,等天亮就爬起來上學。那是他人生中最安靜的三個月。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骨頭的每一個聲響。
石室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林夜轉過頭。牆角蹲著一個人——很小,縮成一團,雙手抱住膝蓋,臉埋在臂彎裡。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肩膀上有一塊暗色的補丁,針腳粗糙。他的腳是光著的,腳趾蜷縮著貼在冰涼的石板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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