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久到石室裡的銀色光慢慢變暗了又亮起來。那個孩子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頭。
臉上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輪廓，眼睛很大，黑漆漆的，裡面什麼都沒有。不是空的，是太滿了——滿了太多的東西，沒有縫隙可以讓它們流出去，就只好全部堵在眼睛裡。
他看著面前這個蹲著的、比他高出一截的、下巴上有青灰色胡茬的成年男人。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是誰？
林夜蹲在他面前，看著這雙十三歲的眼睛。他知道這個問題不需要答案。這個孩子知道他是誰。他只是想問一句，好確認自己不是一個人坐在這個空屋子裡。
我是你。林夜說。
孩子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趾，腳趾在石板地面上蜷了蜷。然後又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成年版的自己。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後來……有沒有人來找你？
林夜說：
很多人。
孩子的眼睛亮了一點點。很細的一絲光，像針尖上的一滴露水。
那他們有沒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把這句話說完整，——有沒有在你旁邊坐一會兒？
林夜蹲著。他的膝蓋因為長時間的蹲姿開始發酸，但他沒有站起來。他看著面前這個十三歲的自己，說：有。有人坐在我旁邊坐了很久。
孩子看著他，那絲針尖上的露水晃動了一下，但沒有掉下來。他慢慢地把臉重新埋進臂彎裡，聲音從膝蓋和胸口之間的縫隙裡傳出來，悶悶的——那就行。
石室裡的銀色光開始變亮了。亮到林夜不得不眯起眼。那個孩子的輪廓在光裡慢慢融化，像一塊冰被溫水解開，從邊緣開始消散，最後只剩下石室的地面上一個小小的、蜷過的印子。
林夜站了起來。他的膝蓋咔咔響了兩聲。他站在那間空石室裡，站在他十三歲時住過三個月的那個房間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第十二扇門。
石門在他身後合攏的瞬間，大殿裡所有的光都亮了——十二扇門縫同時透出不同顏色的光，暖黃的、冷白的、淺綠的、琥珀色的、淡紫的、橙紅的、淺金的、淺藍的、純白的、銀色的、深灰的，全部亮了起來。十二道光交匯在大殿中央的穹頂下方，織成一片斑斕的光海。
夜之主的聲音從穹頂上落下來。
第五關通過了。你見了十二個人。你看了十二扇門。你最後推開的第十二扇門裡——是你自己。
林夜站在光海中央，抬起頭看著穹頂。他的眼睛被那些顏色照得斑斕而明亮。
夜之主說：明天晚上第六關。你會在那裡見到一個人。
林夜說：我見到了。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你見到誰了？
我見到十三歲的我。
夜之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它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一個人把嘴唇湊近了話筒。
第六關你見到的人不是他。你見到的那個人——你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光海開始暗下來。穹頂的微光一層一層地收攏，像有人把十二盞燈一盞一盞地關掉。大殿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林夜的身體開始往上浮。他感覺到自己在穿過一層層的暗色、一層層的溫度和一層層的時間。
他在浮到最上層的時候聽到了一句話，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記憶還是夜之主的聲音——
。親父你到見會你，上晚天明
。睛眼了開睜他後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