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林夜沒有再睡。
他躺在床上，掌心貼著胸口，感受著那顆深灰色印記的溫度一點一點地降下去，從微燙變成溫熱，從溫熱變成常溫。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十分鐘。他數著自己的心跳，在這十分鐘裡一共跳了七百二十三次。蘇沐晴的手一直握著他的另一隻手，安安靜靜的，沒有出聲。月光從窗戶的左側移到了右側，棗樹的影子在窗簾上緩緩地轉了半圈。
我要起來走走。林夜說。
蘇沐晴鬆開了他的手。他從床上坐起來，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涼意從腳心竄上來，讓他打了個激靈。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院子裡的棗樹。月光把樹冠照成了一團銀白色的剪影，枝條清晰得像用細筆描過的工筆畫。花苞又開了一些，露出更多黃綠色的花瓣，在夜風裡輕輕顫動著，像一小群還沒學會飛的雛鳥在試著撲扇翅膀。
你在想什麼？蘇沐晴從背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在想第六關的事。林夜沒有回頭，我推開了門，走進院子裡。他坐在屋裡等我。我和他喝了茶。然後他說了一句話——和我爸當年走的時候說的一模一樣。他說我走的時候笑了一下。第十二任讓我告訴白夜的那句話，我自己的父親也在最後一刻跟我說了。
蘇沐晴沒有說話。她站在他旁邊，肩膀挨著他的手臂，兩個人的呼吸在窗玻璃上凝成了兩小片交錯的白霧。
我原來一直以為我爸只是一個普通守夜人。但第六關他跟我說——他知道我是夜之主的容器。他把我的夜之瞳藏起來了。林夜轉過頭看著她，普通人做不到這種事。藏一個容器身上的夜之瞳，需要接觸過夜之主力量的人才做得到。
蘇沐晴問：你爸也接觸過夜之主？
我不知道。林夜說，他說他只是離它最近的人。他把我的夜之瞳藏了這麼多年，一直到我十八歲才自己覺醒。我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下巴的輪廓照得很清晰。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咀嚼一句還沒成型的句子。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我今晚在雪地裡走的時候，想到了一個問題。
什麼？
那些殘影——十二個人——他們說他們在夜之主身體裡待了一萬年。他們不是夜之主的一部分。他們是被在裡面的。夜之主吞了他們的意識，但沒能完全消化。所以他們困在它的意識深處，像十二顆嵌在石頭裡的鵝卵石，誰也出不去。
蘇沐晴的呼吸微微變慢了一些。
我是第十三個。林夜說，如果第七關我輸了，我也會變成一塊嵌進石頭裡的鵝卵石。和那十二個人一樣。永遠困在它的意識裡面。
你不會輸。蘇沐晴說。
林夜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一排銀白色的細絲。她的表情很平靜，和他每一次說我等你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那種平靜不是不知道風險，而是知道了之後仍然選擇相信。
如果我贏了，林夜說，它們可能會出來。
蘇沐晴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什麼意思？
夜之主的意識是我的戰場。如果我在第七關贏了它——如果我掌握了它的意識空間的控制權——那十二個被囚禁的殘影，我說不定能放他們出去。
林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十二顆印記在月光裡安靜地發著微光，每一顆的顏色都不同。暖黃的、冷白的、淺綠的、琥珀色的、淡紫的、橙紅的、淺金的、淺藍的、純白的、銀色的、深灰的——它們在夜色中排列成一個環狀，中央是那顆銀色的光點，像眾星圍繞著一輪月亮。
他們在第五關最後一起出來見我——不是來告別的。林夜說，他們是來託付的。
蘇沐晴把手伸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他掌心最邊緣那顆暖黃色的印記。託付什麼？
託付我贏了之後，替他們做一件事。
什麼事？
讓他們走。林夜說，讓他們從夜之主的意識裡出去。他們被困了一萬年，早就該走了。但他們自己出不去。只有夜之主的容器——只有能掌控那個意識空間的人——才能開啟那扇門。
棗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地響了一陣。月光晃動著，把窗簾上的影子搖碎又聚攏。蘇沐晴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你得先贏了第七關。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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