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步邁出去之後,兩個人之間什麼都沒有了。
林夜站在夜之主面前,近到能感覺到它身上那股空曠的涼意貼著自己的胸口。夜之主微微仰著臉看他——它比林夜矮了一線,因為它在模仿他的時候把他自己的身高減了一點點,像是一個臨摹者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了最後一絲不完美的痕跡。
林夜低頭看著它。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模仿我模仿得很像。”他說,“但你有一處沒有模仿對。”
夜之主的銀色瞳孔微微動了一下。“哪裡?”
“我的左眼。”林夜說,“你兩隻眼睛都是銀色的。但我的左眼是黑色的。我只有左眼的虹膜深處有一根銀線。你沒有那根線。”
夜之主沉默了一拍。然後它說:“我知道。我故意沒有做那根線。”
“為什麼?”
“因為那根線是你的。”夜之主說,“你從第一夜開始就在用那根線看穿牆壁、看穿記憶、看穿迷宮的出口。那是你的路。我不能連你的路都佔了。”
林夜看著它。那雙銀色的眼睛裡沒有倒影,沒有年輪之外的東西,但他此刻覺得那雙眼睛比之前亮了一些——不是光線的變化,是內部有什麼東西被翻出來了。
“你在保護我的路。”他說。
“我在保護你走路的權利。”夜之主說,“前面十二個人,我都沒有讓他們走過自己的路。我進了他們的身體,佔了他們的意識,替他們做了所有決定。他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看著自己的手和腳替我動,替我說,替我活。你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都在自己走的人。”
它抬起手。那隻手和林夜的手一模一樣,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掌心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印記,沒有光點,空白的,像一張還沒被寫過字的紙。
“你的手上有十二個印記,”夜之主說,“我手上什麼都沒有。我走了一萬年,什麼都沒留下。你走了六年,留下了十二個人。”
林夜低頭看著它攤開的手掌。那隻空白的手懸在兩個人之間,像是一個還沒有被回答的問題。
他抬起自己的手,掌心朝下覆了上去。兩個人的掌心貼在一起——一個是熱的,帶著十二顆印記的溫度;一個是涼的,空白的,像一塊還沒被陽光照過的石頭。
“你的手上有東西了。”林夜說。
夜之主低頭看著兩隻貼在一起的手。它的銀色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了——不是收縮,是擴張,虹膜裡的年輪紋路在一瞬間被撐開了一點點,像一扇被推開的窗戶。它看著兩隻手之間那十二顆印記的微光正從林夜的掌心一點一點地滲過皮膚邊界,往它的掌心裡蔓延。
那些光很慢,像水沿著紙的纖維慢慢洇開。先是暖黃色那顆,然後是冷白色的,淺綠的,琥珀色的——一顆接一顆地跨過兩個掌心之間的邊界,在夜之主空白的掌心裡落下細細的彩色痕跡。
夜之主的喉嚨動了動。它沒有出聲,但林夜感覺到它的掌心比剛才熱了一點點。
“你在做什麼?”它問。聲音很輕。
“分你一點。”林夜說,“你留了他們一萬年。你養了這些殘影一萬年。他們身上有你的溫度。我分你一點他們的光。不算多,但夠你以後用一陣子。”
夜之主看著自己的手掌。十二顆印記的微光在它的掌心裡慢慢穩定下來,像十二顆種子落進了一塊剛剛翻過的土地。它們沒有林夜掌心裡的那麼亮,顏色淡了一些,邊緣模糊了一些,但它們在那裡,安安靜靜地亮著,嵌在它空白的掌紋裡。
“你給了我十二個印記。”它說。
“嗯。”
“你給了我他們。”
“對。”
夜之主抬起頭看著林夜。那雙銀色的眼睛裡,年輪的紋路忽然變得模糊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打溼了。那些紋路重新清晰起來的時候,比之前多了一圈。一圈新的年輪。剛剛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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