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空間裡的水開始退去。
從邊緣開始，淺水一層一層地變薄，像有人把一張鋪開的絲綢從四角慢慢抽走。水面越來越低，從腳踝降到腳面，從腳面滲進白色的地面裡，無聲無息地消失。最後只剩下一層極薄的溼痕，在白色的地面上泛著淡淡的水光。
林夜低頭看著腳下。白色的地面乾淨平整，那層溼痕正在迅速收幹，一秒鐘之前還映著他和夜之主的倒影，一秒鐘之後就什麼都不剩了。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人。
夜之主還站在他面前一步之外。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掌心還貼著他的掌心。兩個人的手還握在一起，一熱一涼，掌紋交疊。
“這是什麼地方？”林夜問。
“我的核心。”夜之主說，“也是你的。你走進來的時候它就變成你的了。你踩過的每一寸地方，現在都屬於你。”
林夜看著腳下的白色地面。他踩了踩，地面有輕微的回彈，像踩在一層很厚的軟墊上。他鬆開夜之主的手，往旁邊走了兩步。他走過的地方，白色的地面上出現了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痕跡——不是腳印，是一種顏色。他踩過的那一塊白色比周圍稍微暖了一點點，像被陽光照過。
“你在改變它。”夜之主說，“你走過的路，都會留下顏色。你的顏色。”
林夜低頭看著自己走過的那一小段路。那一片白色確實比別處暖了一些，泛著一層極淡的、像黎明時天邊的暖光。他抬起頭看著四周——大片的白色空間向前後左右延伸著，無邊無際。他看不見邊界，但他知道這片白色的每一寸都曾經是夜之主存在過的印記。它在這裡待了一萬年。
“你說這是你的核心。”林夜轉過身看著夜之主，“那你在這裡做什麼？你這一萬年，一直站在這兒？”
夜之主沉默了一下。它的銀色眼睛移開了，落在它自己腳下的白色上。“我在這裡走。”
“走？”
“從這裡走到那裡。”夜之主抬起手指了一個方向。它的手指指向前方，但前面只有白色，什麼都沒有。“沒有目的地。沒有起點。沒有終點。我就是走。一直走。從醒來的那一刻就在走。走到現在。”
林夜看著它手指的方向。“走了多遠？”
夜之主收回手，垂在身側。“不知道。這裡沒有距離。沒有參照物。走一天和走一萬年，在這裡是一樣的。”
林夜站在白色的地面上，看著面前這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他忽然想起第一夜站在黑暗裡的時候，夜之主跟他說過的那句話——“我在一棵樹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它枯死了，倒下了，腐爛了，變成了泥土，泥土上又長出了新的樹。”那時候它說它在走，在它的世界裡走。走了一萬年。從一棵樹走到另一棵樹，從一個世界走到另一個世界，從一個人走到另一個人。
“你累了。”林夜說。
夜之主的銀色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你走了一萬年，不知道自己在走什麼，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你只是走。走到了我這裡，停下來了。”林夜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它面前，“你現在不用走了。”
夜之主的嘴唇動了動。“你剛才說跟我一起走。”
“是。但不是在這裡走。”林夜說，“是我那邊的世界。我往哪裡走，你就往哪裡走。有路，有方向，有終點。你跟著我走。”
夜之主看著他。它的銀色的眼睛裡那片沉在水底的東西已經被翻到了最上面，在瞳孔的表面輕輕晃動著。它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一句被壓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知道我是什麼。”它說，“我是一萬年的孤獨。我是一萬年的空白。我什麼都沒有。你帶著我走，我會拖累你。”
林夜看著它的眼睛。那兩枚銀色的鏡面裡映著他的臉，一個小小的輪廓，被白色的光包裹著。他抬起手，伸到它面前，掌心朝上。
“你不拖累我。”他說，“你在我身體裡的時候，我沒有變慢。你沉在水底的時候，我照常走路吃飯睡覺。你跟著我的時候，我只會走得更穩。因為你比任何人都懂——走不動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夜之主低下頭看著他攤開的掌心。它沉默了很久。白色空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一個是熱的，一個是涼的，但頻率慢慢變得接近了。
“你父親說對了一件事。”夜之主終於開口了。它的聲音很輕。“他說你長大了會來找我。他說的時候在笑。我現在知道他在笑什麼了。”
“他在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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