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白色空間裡緩慢地鋪展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夜站在原地看著面前的人——夜之主站在晨光裡，銀白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嘴角那個剛學會的笑還留著一點餘溫。
“你剛才說你有一個問題。”林夜說，“你問了。我回答了。現在換我問你一個問題。”
夜之主微微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像是一個人在聽到意料之外的話時下意識地調整了傾聽的姿態。它的銀白色眼睛看著林夜，等他說下去。
“你活了一萬年。”林夜說，“前面十二個人你都沒有放過。你吞了他們，困了他們一萬年。為什麼到我這裡，你停了？”
夜之主沉默了一會兒。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被林夜握過，掌心還留著一點餘溫。它把手指張開又合攏，重複了一次，然後抬起頭。
“因為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什麼？”
“第一個站在我面前的時候，不看我是什麼，只看我像什麼的人。”夜之主說，“前面十二個人站在我面前的時候，他們看到的都是夜之主。他們看到的是那個活了一萬年的東西，那個吞了他們意識的怪物，那個佔據他們身體的魔鬼。他們看到的是一堵牆。他們想推倒那堵牆。”
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夜半步之外。晨光落在它的肩膀上，把深灰色的輪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你看到的是一個人。你第一夜站在黑暗裡的時候，你問的不是‘你是什麼’，你問的是‘你是不是孤獨的’。你沒有在看我是什麼。你在看我像什麼。”
林夜看著它的銀白色眼睛。那兩片晨光一樣的顏色裡映著他的臉，一個小小的、被暖光包裹著的輪廓。他想了一下，說：“所以你是因為我問了你一句話，就決定停下來了？”
“不是那一句話。”夜之主說，“是你問那句話之前做的事。”
“什麼事？”
“你第一夜走進黑暗裡的時候，你站住了。”夜之主說，“你沒有跑，沒有喊，沒有跪下來求。你站在那片什麼都沒有的黑暗裡，腳跟穩的，肩膀是平的。你的心跳從八十三跳到了九十七，你的血壓升了，你的腎上腺素在分泌。你的身體在怕。但你沒有動。”
它的銀白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前面十二個人站在那片黑暗裡的時候，有五個跑了，有三個喊了，有兩個跪了，有一個站在原地發抖直到意識崩潰。只有你——站住了。你怕，但你不跑。”
林夜站在晨光裡，聽著它的話。他想起第一夜站在黑暗裡的感覺——腳下什麼都沒有，頭頂什麼都沒有，四面八方全是空的。他的心在跳，他的手在抖，他的身體在叫囂著要逃跑。但他站在那裡沒有動。
“因為我怕跑了會摔。”他說。
夜之主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比剛才更真了一些，眼角的皮膚微微皺起來，像是一個剛剛學會用笑來表達情緒的人正在練習。“那是你的事了。對我來說，你站住了。你在那片黑暗裡站住的時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看看你能站多久。”夜之主說，“前面十二個人都沒有站住。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也會倒。如果你倒了，我就按老規矩辦。如果你站住了——我就想看看你能站到第幾關。”
林夜看著它。“所以前面六關都是你在試探我。”
“對。”夜之主說，“每一關都在看你站不站得住。第一關黑暗，你站住了。第二關迷宮，你在阿念那一段停了，但你走過去了。第三關面對過去的自己，你沒有崩潰。第四關你最深的恐懼，你說了謝謝。第五關十二個人，你推開了每一扇門。第六關你見到了你父親，你坐在他對面喝了那碗茶。”
它停了一下。
“每一關你都在站起來。每一關你都在往前走。你走到第七關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已經不想吞你了。”
林夜問：“那你想要什麼？”
夜之主的銀白色眼睛看著他。晨光在它的瞳孔裡安靜地鋪展著，像一片被日出照亮的湖面。它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想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它說，“我想知道你那個世界是什麼樣子的。我想知道你在棗樹下面站著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我想知道你蹲下來看蚯蚓的時候為什麼要看那麼久。我想知道你打拳的時候為什麼每一下都打得那麼實。我想知道你走路的時候為什麼肩膀是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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