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還在變亮，但夜之主沒有再說話了。
它站在林夜面前，銀白色的眼睛看著頭頂那片越來越亮的光。它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它的手還握在林夜的手裡，掌心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化——從涼到溫，從溫到熱，但那個熱不穩定，時不時會涼一下，像是一盞快要被風吹滅的燈在最後關頭又被人用手攏住了。
林夜感覺到了那個溫度的變化。他沒有鬆手，反而把它的手指握得更緊了一些。
“你在怕。”他說。
夜之主的銀白色眼睛從光的方向收回來，落在林夜臉上。它的嘴唇動了動，這一次發出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被翻上來的。“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什麼？”
“你剛才說我會摔。”夜之主說，“我從來沒有摔過。我不知道摔是什麼感覺。但你說話的時候，我身體裡有一樣東西在動。不是疼，不是冷，不是熱。是一種……空的。像腳下踩的地方忽然變薄了，下一秒就會掉下去。”
林夜看著它的眼睛。那兩片銀白色的湖面在晨光中微微顫動著，像是風吹過水麵之後那種細密的波紋。他想了想，說：“那就是怕。”
夜之主沉默了一會兒。“你第一夜站在黑暗裡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對。比這個更重。我的胸口發緊，手心出汗，膝蓋發軟。我那時候覺得自己隨時會倒下去。”
“但你站住了。”
“我站住了。”
夜之主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它的手指在林夜的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個溫度還在。它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的地方被擠出來的。
“我活了一萬年，從來不知道怕是什麼。”它說，“我走了一萬年，從來沒有停下來過。我沒有終點，沒有起點，沒有參照物。我不知道自己在走什麼，要去哪裡，為什麼要走。我只是走。一直走。從一個人的身體走到另一個人的身體，從一個世界走到另一個世界。我沒有回頭看，因為後面什麼都沒有。我也沒有往前看，因為前面也什麼都沒有。”
它抬起頭看著林夜。那雙銀白色的眼睛裡，那片一直平靜的湖面正在慢慢裂開——不是碎裂，是像冰層在春天到來時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縫裡透出了下面更深的水。
“你剛才說，你會扶我。”它說，“但你不知道我有多重。我活了一萬年。一萬年的空白，一萬年的孤獨，一萬年的什麼都沒有。這些東西都在我身體裡。你扶我的時候，這些東西會壓在你身上。你扛不住的。”
林夜看著它。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晨光裡，握著它的手，感覺到掌心裡那些印記的溫度正在和它的溫度混在一起。他把另一隻手也伸過去，覆在它的手背上。兩隻手夾著它的一隻手，把它整個手掌都攏在中間。
“我扛過更重的。”他說，“我扛過我爸走的時候留在我記憶裡那個空屋子。我扛過阿念躺在病床上我沒有去看她最後一眼的那五年。我扛過十三歲一個人住在空房子裡聽到自己骨頭響的那些晚上。我扛過你六關裡讓我看的所有東西。你那一萬年的孤獨，放在這些裡面，不算最重。”
夜之主看著他。它的銀白色眼睛裡的那道裂縫慢慢變寬了，從一條細線變成了一道更寬的縫。縫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像是深水潭底部被攪動起來的泥沙。它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林夜看著它。他等了一會兒，見它還是沒有說話，就先開口了。“你剛才說你想跟我走。你說你要學我。你說你願意摔。但你現在怕了。”
夜之主的銀白色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它的嘴唇合上了，抿成一條線。然後它點了點頭。
“對。”它說，“我怕了。”
林夜看著它。他忽然想起第一夜站在黑暗裡的時候，夜之主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低沉而篤定——“我是你的未來。”那時候它說那句話的語氣，像是一個已經看透了所有結局的人。它知道自己會贏，因為它已經贏了十二次。它知道林夜會輸，因為前面的十二個人都輸了。
但現在它站在他面前，銀白色的眼睛裡有一道裂縫，嘴唇抿著，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微微發顫。它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怕了”。
“你第一次說了怕。”林夜說。
夜之主的眼睛看著他。
“你活了一萬年，第一次說怕。”林夜把它的手攏得更緊了一些，“這句話比什麼都重。你說了，就證明你已經在學了。你學的是‘怕’。你不是跟我學站著。你是在跟我學怎麼怕。”
夜之主的銀白色眼睛裡的那道裂縫忽然變亮了。裡面那片翻湧的東西終於從縫裡湧了出來——不是黑色的，不是灰色的，是一種很淡的、像被水稀釋了很多遍之後的銀色。它從眼睛裡溢位來，沿著眼角緩緩地滑下去，在顴骨上留下一道極細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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