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主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那個腳印。它看了很久，久到白色空間裡的晨光從明亮的白慢慢轉成了一種溫暖的、像午後陽光一樣的金色。它把腳抬起來又放下，重複了兩次，每次都盯著地面上那個淡淡的暖色印子看。那個印子和林夜的腳印並排著，形狀幾乎一模一樣。
“你的腳印比我的深。”它說。
林夜低頭看了看。確實，他踩出來的那些印子比夜之主的深一些，顏色也更暖。他想了想，說：“因為我走得比你久。你剛開始走，印子淺是正常的。”
夜之主點了點頭。它抬起頭，銀白色的眼睛看著林夜，目光裡那片剛剛裂開的縫隙已經慢慢合攏了，但合攏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極細的、淺銀色的紋路，像是一道癒合之後的疤痕。它看著林夜，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只是在適應“說話”這件事本身。
“你剛才說，跟你走的路不平。”它開口了。
“嗯。”
“你說我會摔。”
“對。”
夜之主的銀白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個動作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試探什麼。它往前走了一步，從它自己的腳印上踩過去，站到了林夜面前半步的位置。它的姿態變了——剛才那種鬆垮的、試圖模仿人類站姿的散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緊的、更集中的站法。肩膀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上，像是隨時準備移動。
“那你讓我看看。”它說。
林夜看著它的姿勢，感覺到了什麼。“看什麼？”
“看摔。”夜之主說，“你說你會扶我。但我想先看看摔是什麼。你說路不平。我想看看不平的路是什麼樣。”
它抬起手。那隻手剛才還被林夜握過，掌心裡還留著一點溫熱。它把手指張開，掌心朝下，對著腳下的白色地面。林夜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開始動了——不是地震那種晃動，是一種更深層的、從地面下方傳上來的波動。白色地面上那些他踩出來的暖色腳印開始變淡了，一個接一個地消融，像是被水沖走的墨跡。
地面開始變得不平了。原本光滑平整的白色表面開始隆起和凹陷，像是一張被揉皺之後又展平的紙。林夜腳下的地面傾斜了一下，他的身體晃了晃，右腳往旁邊邁了一步穩住重心。
“你在做什麼？”他問。
“造路。”夜之主說，“你說路不平。我造一條不平的給你看。”
白色地面的起伏變得更大了。有些地方隆起來半尺高，有些地方凹下去一個深坑。原本均勻的白色開始出現深淺不一的灰調，像是被揉皺了鋪在光下面的綢緞。林夜站在那片變形的白色地面上，感覺到腳下的觸感從光滑變成了粗糙，從平坦變成了凹凸。
他走了兩步。第一步踩在一個淺坑的邊緣，腳踝微微歪了一下。第二步踩上一塊隆起的坡面，腳底打滑，他不得不伸出右手撐了一下地面才穩住。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一層白色的灰，手掌心也是白的。
夜之主站在他不遠處，看著他走。它的銀白色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他踩在哪裡，他怎麼調整重心，他什麼時候伸出手，他站起來之後先邁哪隻腳。它看得很仔細，像是在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
“你摔了。”它說。
林夜拍了拍手上的灰。“只是滑了一下。”
“但你伸手了。”夜之主說，“你伸手撐地的時候，你的身體在往下沉。如果我沒有造這個坡，你就摔了。”
林夜看著它。“你想讓我摔。”
“我想看你怎麼摔。”夜之主說，“你說了你會扶我。但你沒有說你摔的時候怎麼辦。我想看。”
它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地面在它踩上去的時候自動變得平坦了——它的腳印落在哪裡，哪裡的白色就恢復了光滑。它走到林夜面前，抬起手，掌心朝下，對著林夜腳下的地面。那片地面開始往上升，從平坦的白色裡凸出來一塊半尺高的石臺，邊緣陡峭，表面光滑。
“站上去。”夜之主說。
林夜看著那個石臺。它大約半尺高，比地面高出一截。檯面很窄，只容得下一隻腳。檯面光滑，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他抬起頭看了夜之主一眼，然後抬起右腳踩了上去。他的重心移到右腳上，整個人站在那塊窄窄的凸起上面，左腳懸空。
夜之主站在他面前，銀白色的眼睛看著他的腳。然後它抬起手，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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