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摔了。”夜之主說。
林夜躺在地上看著它。“嗯。”
“疼嗎?”
“有一點。”
夜之主蹲下來。它蹲的姿勢很彆扭,膝蓋彎的角度不對,重心偏後,像是一個從來沒蹲過的人正在模仿別人蹲下的樣子。它蹲在林夜旁邊,低頭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它伸出手,學著林夜之前做過的動作,掌心朝上,攤在他面前。
“我扶你。”它說。
林夜看著那隻手。它攤開的姿勢和他之前攤開的姿勢一模一樣——手指張開,掌心朝上,懸在他胸口上方的位置。但它的手在微微發抖,指尖的顫動很細,像是風吹過水麵時的那種波紋。
林夜抬起手,握住了它的手指。它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彎了一下,回握住他,然後往上拉。力道不熟練,拉的時候偏了一下方向,林夜的腳在地上蹬了兩下才站穩。但最終他站起來了。
他站在它面前,膝蓋上沾著白灰,後背的T恤皺巴巴的,頭髮亂了一些。他看著夜之主,夜之主也看著他。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身高一樣,體型一樣,臉上都沾著一點白色的灰。
“你學會了一個新東西。”林夜說。
夜之主問:“什麼?”
“扶人。”
夜之主的銀白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剛才拉過林夜的手。它的手指上還殘留著林夜掌心的溫度。它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摔是什麼感覺?”它又問了一遍。
林夜想了想。“摔的時候很怕。摔下去的時候很疼。摔完之後躺在地上不想起來。但爬起來之後覺得——”他停了一下,找了一個準確的詞,“覺得摔一下也沒什麼。”
夜之主站在他對面,銀白色的眼睛看著他。那片湖面上那道癒合之後的淺銀色紋路微微亮了一下。它沒有說話,但它的腳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往前走,又像是在猶豫。
林夜看出來了。他說:“你也想摔一下試試。”
夜之主沉默了兩秒。然後它點了點頭。
林夜抬起手,掌心朝下,對著它腳下的地面。和剛才夜之主做的一模一樣——地面微微隆起,在它腳下形成了一塊半尺高的石臺。夜之主低頭看了看那塊凸起,然後把腳踩了上去。它的重心移到右腳上,左腳懸空,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林夜站在它面前。他抬起手,掌心朝下,懸在它的肩膀上方。他沒有推。他停在那裡,等著。
夜之主的銀白色眼睛看著他。它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自己往後仰了。沒有用手推,沒有外力。它只是鬆開了一隻腳的支撐,讓重心往後倒。它的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短促的弧線,後背落在白色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它躺在那裡。銀白色的眼睛看著頭頂的金色光。它沒有動,也沒有出聲。林夜蹲下來,和它剛才蹲下的姿勢一樣,彆扭的膝蓋彎曲,重心偏後。他低頭看著它。
“疼嗎?”他問。
夜之主的銀白色眼睛眨了一下。然後它說:“疼。”
林夜伸出手,掌心朝上,攤在它面前。“我扶你。”
夜之主看著那隻手。它的銀白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翻湧的是石頭、是空白、是沉重的東西。現在翻湧的是別的。更輕,更薄,像是水面被風吹過之後泛起的細碎波紋。
它抬起手,握住了林夜的掌心。林夜把它拉起來。這一次它的腳落地很穩,沒有再晃。它站起來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深灰色的衣服上沾了一層白色的粉末,拍了兩下沒拍乾淨。
“摔了之後,”它說,“還可以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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